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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09:37

言情励志故事:考研不归路

这部作品写出了一个有志青年悲壮的人生奋斗历程,体现了人性的美好,爱情的真诚,亲情的感动,壮志一去不复返的情怀。从中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形象。每一个感人的情节,都能让读者泪流满面。邮箱[email]liuxh5522@sohu.com[/email]


共一卷/作者 刘献华  写在前面的话




共一卷/作者 刘献华  写在前面的话



   

    此作品拍片因赞助费问题而暂停,作品尚未出版。有欲出版、拍片者请和作者联系.邮箱[email]liuxh5522@sohu.com[/email] QQ:604883818,电话03186968581

    此篇是2006--2007中国网络文学节原创文学十万元大奖终评入选作品的修改稿。终评名单见网页[url]http://www.ilf.cn/Art_Show.asp?ArtID=9871[/url]长篇小说026号

    这部作品写出了一个有志青年悲壮的人生奋斗历程,体现了人性的美好,爱情的真诚,亲情的感动,壮志一去不复返的情怀。从中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形象。每一个感人的情节,都能让读者泪流满面。

   

    写在前面的话

    有一天,我从考研网上看到了一首悲壮的考研诗,诗的内容是:

    人说考研是一条不归路

    选择它就意味着选择了孤独

    匆匆追寻梦的脚步

    披星戴月,风雨无阻

    为了前程,我们将青春荒芜

    为了理想,我们把爱情放逐

    有没有一盏灯,为我在黑夜里照亮归途

    有没有一颗心,听我在郁闷时将烦恼倾诉

    一次次眺望远方,成功的彼岸却总也看不清楚

    一回回跌倒爬起,咬咬牙告诉自己要坚强不哭

    没有收获不需要付出

    没有成功不经历痛苦

    我的爹娘啊,听我把心声唱出--------

    不到最后,我决不认输!!!

    我被深深地打动了。所以,我决定要为这首诗写一个真实感人的言情励志故事。

    也许这个故事太曲折太凄美了,写完了,发在网上,很快就收到上千万读者热情洋溢的来信。

    有一个受到很大挫折而远在国外的朋友来信说:“看了一遍你的作品,让我又重新有了奋斗的动力。我一定要再努力,一定会成为最好的。”

    江东衡阳的一位朋友说:“我也是个来自农村的孩子,看了你的文章,心灵震撼了。感谢你给世人一个启迪,一个榜样!”

    一位叫流寒的朋友说:“看了你的文章,我从头哭到尾。我是个男的,可是其中主人公的经历让我情不自禁的落泪,太苦了!!!太坚强了!!!”

    清华大学的研究生裴传杰说:“读了你的文章,很受感动。05年11月,我的爸爸突然去世,那时离考研还有2个月,我度过梦魇般的几个月,最终考上了清华。你的文章主人公与我有相似的地方。人生就是这么残酷,完美是很难实现的。得到什么往往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一位叫常清杰的朋友说:“我是一个命运坎坷的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历尽艰辛,考上了大学。现工作于石家庄车辆厂。看了你的文章后,感动得我热泪盈眶,眼前模糊。”

    一位叫潘巧红的大学生来信说:“我今年大四。看了您写的这本书,泪流满面地敲着键盘……,有很多话要说。”

    焦作大学机电一体化 04184 班杨艳梅同学来信说:“看了您的文章,我很感动,流着泪给您写信……”

    07年报考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的余政峰说:“真的很感动,为你这种不屈服于命运的精神所感动,我是流着泪看完这篇文章的。我想到了自已,从小失去妈妈,外公外婆抚养我长大,后因条件所限,只读了中专,18岁毕业后就参加工作,毕业6年后,吃了别人永远无法想象的苦才考上了研究生,只有真正吃过这种苦的人才能体会出今日的不易,才能认识到文章的主人公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一位网名叫恋恋风尘的朋友来信说:“读你的小说,感觉好有生活气息。是脱胎于自己的生活吗? 我以前是不怎么光顾文学页面的,总感觉垃圾过多。这次看到你的作品,改变了我的思维定势。网上还是有好东西的。这些好东西证明了在网络背后有一批真诚、聪明、执着的人群,他们远比想象中的人们善良,让人感动。你当然是其中之一。”

    一位北京理工大学的朋友来信说:“我到凌晨两点才看完你的文章,十分感动,想把它贴在考研网北京理工大学一栏里,不仅激励我,还希望能激励更多的考研人。”

    一位叫刘一军的考研朋友来信说:“几天前的一个下午,我一口气看完这本书。只是因为故事的主人公和我同样是考研人,而且里边的一些情景也在我身边感同身受过。我想给主人公以‘战士’的荣耀称号,他的整个考研过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知识分子追求自我优越,与命运越战越勇的过程。我就把它当作是一篇真实的故事读下去了,我们都有我们自己的理解能力,我们只为那与我们共命运同甘苦的人们相惜相怜,只为那一种执着的生命力而感动。

    河北衡水学院大三的学生李光来信说:“今天晚上,直到凌晨4点,一口气读完了您的作品,心情非常激动,产生共鸣。作品字字扣人心弦,让我的大脑得以洗涤,让我的心灵得以升华,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了很多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细小情节,生活中那默默的关爱,非常感动。谢谢你给了我这笔财富。谢谢你让我成熟了很多!”

    中国乐凯胶片集团公司审计部,一位叫田英宁的朋友来信说:“昨天一口气读完了这部作品, 整天闷闷不乐,一直有种想哭的感觉,泪水在眼里打转,一整天在思考究竟打动我的地方在那里?妻子问怎么了。我说读了一部小说,或者说自传。最后觉得春草是最打动我的地方。那个善良的春草,痴情的春草。还有,因为我也参加了考研,正在等待分数,也因为我28岁了,女儿或儿子还有40天就要降临了。同感吧。真希望能把春草的照片发到网上来。”

    北京万学教育集团的解际宁同志,看了此作品,深夜10点打来了电话,他说:“很感动,想邀请你给我们做一次演讲。”

    一位叫谭华的朋友来信说:“我刚看完你的书, 这些都是真的吗?我只想哭。可怜的孩子,可敬的妈妈,可恨,可爱,可让人自惭形秽的你。跟你比,我们这些人都是垃圾! 圆圆现在怎么样了?我想给孩子寄些玩具、衣服、书刊。我是妈妈!想起我那蜜罐里泡大的女儿,我的小心肝,我每天不管多么忙都要陪她玩,给她洗澡,讲故事,念书,再看看你那没有妈的孩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

    有一位朋友在评论中说:“我一口气把她读完了(中间虽然好几次眼睛模糊的看不到屏幕上的字), 读后百感交集:崇敬、激动、悲壮,还有共鸣。我们属于同一类人,不同的是,我还没有最后成功。失败是成功之母只是针对成功后的人而言的,对没成功的人而言,只是多了一次失败的经历而已。所以,我们一定要成功,要对得起之前的付出。”

    还有一位朋友在他的博客里写道:坐在崽崽的蝴蝶泉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那篇小说<<考研不归路>>(现名《》),越看越放不下,情到深处,动人至极。不归路真的没有回头的机会吗?是的,故事就是这样写的,不说真实性,我相信这样的事情是存在的,只是没有让我们亲眼看见而已。看似写考研,实则主人公的成长历程,心里的苦酸,自身经历的一次次的伤痛,辛酸的失败,又一次次的站在人们的面前,真的很感人。刚刚看完,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合适。愿选择那条路的朋友们,都一路走好,坚持,坚持,持之以恒。相信我们也会和主人公一样会有好的收获。

    还有一位朋友来信说:“今天意外的看到这篇小说,有点长,还没有看完,眼睛都湿得不行了!我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渺小,相比,我算一个幸福的人。没有理由让我们不成功!谢谢!!!!非常感谢作者给我们写出这样一本真情实感的书,文章的情感倾诉和心理活动描写非常感人,一气呵成之感啊。文中的一些朴实无华的话,充分贴近我们考研人的实际, 极有共鸣!!! 我去年考研也吃了很多苦, 但是现在对比文章的主人公, 我觉得自己吃的苦,受的挫折算不了什么!!! 我觉得文杰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有上进心的青年, 非常欣赏他的勇气和顽强毅力!!! 尽管人生有很多路,不一定非要通过考研才能成功,但是我想这种精神是可贵的!!! 让我们正视磨难,永不认输!!另: 请问这本书通过纸面出版了吗? 若予以出版,肯定很受欢迎!!现在这样激励我们的书太少了!!!”

    不再举例。在此,我对所有关注这篇作品的朋友,再次说一声谢谢了!!!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1:13



    俺是已经定亲的人了,又有了喜欢俺的人,小名叫燕子。

    1999年7月,即将离开母校的一个夜晚,燕子拉着俺,来到衡水学院旁边的一个酒店。

    这地方,俺来过,也是燕子请俺来过的。

    那一次,这里很清静,没有多少人,食客酒朋,围桌而坐,静静地吃饭,静静地喝酒,静静地聊天。这里静得就像一潭美丽的湖水,我们就像这湖水里一对美丽的鸭子,悠悠地漂着。

    今天怎么了?这里像翻了江,炸了锅,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喧哗,高举酒杯,拼命喝酒。有人站起来,想去小便,一抬脚,一迈步,一踢腿,酒瓶之声,砰啪乱响。出去的,再回到酒桌上,想要坐下,竟弄翻了自己的凳子,一个仰八叉摔在了地下,爬起来,再接着喝。伸手去抓酒杯子,没抓牢,杯子落在地下,摔碎了。一个人大声地喊着:服务员,再拿个杯子!杯子拿来了,哗啦啦,重新满上酒。“喝啊,咱们再共同喝一杯!也许这是咱们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喝酒了,也许这一辈子咱们再也不能相见了。都举起杯子来吧,举起来吧!不管男同学女同学,不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不管能喝的不能喝的,只要死不了,咱们就把这酒喝下去吧。喝呀!喝下去呀!!!”一桌一桌的人,全都站起来,大杯的酒,全都哗啦啦地倒进嘴里。这些人,喝得泪流满面,喝得昏天昏地,喝得认不清对方是谁,他们还在喝。这都是些什么人?原来都是俺的同学,三年来,同在一个校园,同在一个班级,同在一个宿舍里生活的同学。俺和燕子坐下来,也跟着哟三喝四,大碗喝酒。俺跟燕子喝,也跟他们喝。这个晚上,燕子喝高了,俺也喝高了,相互搀扶,回到学校。

    第二天,我们这些师院的学子们就全都离开自己的母校啦。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我们就像从亲娘怀里含着泪飞出的雏鹰,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走了,我们就这样痛苦地走了。好多人走出校门的时候,还在抹眼泪啊。在离开母校的瞬间,在相互告别的瞬间,握手,拥抱,涌动着眼窝的泪水。这一切都将会成为我们一生一世永远难忘的记忆。俺比燕子走得早,燕子专门来送俺。她在那么多的同学面前搂着俺的肩,扎进俺的怀。

    俺用力推开了她。不是不喜她,也不是不爱她。这是因为俺的心中还有一个女孩。俺不能对不起那个一直忘不了俺的女孩。

    她帮俺把行礼拿到汽车的棚顶上,又送俺上了汽车,然后拼命地向俺摆着手,热泪挂满了面颊。汽车徐徐开动了,燕子跟着汽车又跑了很远很远。她边跑边大声喊叫着:文杰,但愿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燕子,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忘了燕子呀!!!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2:50

第一章 爹娘的深情

    下了车,夜幕已经笼罩了河北景县大章屯这个被绿色遮掩的美丽的小乡村。农户的院子里、炕头上,又开始了夜间的甜蜜和温馨。空旷的原野,万簌俱寂,聊无声息。

    跨过小桥,走到村头,在那棵大柳树下,我停下了脚步。

    自从我上师院,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有那个身影,在这儿,脉脉含情地等着我。每一次,她都是依靠在这棵大柳树上,手里不停地摆弄着那两根又粗又长、又黑又亮的大辫子,还不时把辫子咬在嘴里,不停地向我走来的这个方向望啊望啊。眼睛快望穿的时候,她才能看到我。看到我,眼神里,就会流动着一种东西,那是像蜜一样甜,像花一样美的东西哟,那是不可言传,只能慢慢地想,慢慢地去体味的东西哟。然后她就向我跑过来了,拉了我的手,搂了我的腰,满脸的微笑,满嘴的蜜语,满眼的爱意。

    这一次,我回来,内心真是失望又颓丧哇,一双眼睛无精打采地向村里望呀望。我好像看到了,看到村口上好像有一个人,也在向这边望。这时候,我的眼睛又闪电般地亮了。哎呀呀,我看到了,看到那双长长的大辫子,看到那身花衣服,看到那对星星一般迷人的眼睛了。看到那在十里八乡再也觅不到的粉嘟嘟的漂亮的脸了,看到那令人心跳的丰满的胸膛了,看到那令每一个男孩子都心醉的仙女一般的身姿了。

    “春草!”这个抓心抓肺的名字,一下子从我的心里蹦出来。我快步向着那个身影追过去。可是到了村口,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再往前看,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春草的大门里。

    我飞一样地追过去,可是到了春草门前,却听到了她呜呜的哭声,又听到春草的娘大声地数落春草的声音:你哭,你哭,就知道哭!看到那个孬死孩子来了,你怎么就不敢过去骂两句?俺那闺女啊,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再说,像他这样的人,还值得哭吗?他不要咱了?还不知道是谁不要谁呢?

    再接着,又是春草的娘骂街的声音:操你亲娘的,刘文杰,你欺负俺闺女,你等着,看俺不拿刀劈了你!操你个血奶奶,燕子,你个臊狐狸精,总有一天俺会宰了你!!!

    这个时候,我茫然,我痛苦,我失望,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应对。

    先回家。先回家再说吧。我对自己说。

    穿过大街,走到家门,院里就传来爹劈材的声音,娘咕咕地叫小鸡子的声音,妹妹大声地背英语的声音,二哥往缸里倒水的声音。听着这亲切的声音,我从心里叫了一声:爹呀!又从心里叫了一声:娘啊!可是我没走进家门,而是在自家的大门前站住了。

    我再一次想起,我一家贫困的生活,想起爹娘的爱:

    我上高一那年,妹妹患上了心脏病。妹妹整日像个小猫似的趴在床上。亲爱的妹妹再也不能上学了,她没有力气走到学校去。可是妹妹还是抱着那些书本子,眼泪汪汪地看。一天,妹妹伤心地对娘说:娘,我问您,姑娘家死了能不能进自家的祖坟?娘哗啦啦地洗着那些脏衣服,说:傻孩子,问这个干啥?妹妹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说:娘,你不说,俺也知道。娘说:你胡说个傻呀。妹妹说:俺知道,姑娘家死了,是不能进祖坟的,村东的王丫那年在外边打工死了,直接就烧了,她的骨灰都没进村,也不让见死去的亲人,直接就干骨成亲卖了人。对不?娘,女儿求求你。等俺死了,不让进咱家的坟,就不进。娘啊,千万别把俺干骨成亲卖给人家呀。女儿只求您,把俺埋在咱家祖坟的大路边,等娘老了,女儿好整天守着娘,看着娘。娘愣了半天,从那堆脏衣服前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抱着妹妹说:傻孩子,不要说傻话,好好的人怎么会死啊,好人是不会死的。医生说了,这点病好治。

    妹妹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照在屋里的那一小片阳光。

    娘也不再说话。打开电视,给妹妹找乐。

    妹妹乐不起来,一家人谁也乐不起来。都是因为妹妹的病。都是因为给妹妹到医院看病的钱没凑齐。

    娘出去了,还拉了我。拉了我去借钱。娘拉着我,是要让人知道,妹妹治病借的钱,将来以后,要是爹娘还不了,还有儿子还。这乡下人看病借钱真的很难,不是乡下人势力眼,的确也没多少钱。就是有钱,也真的担心还不了。所以借遍了亲戚朋友,街坊四邻也没凑多少。到了村里当时生活条件最不行的春草家,春草的娘却拿出一千元,放到娘的手里,娘感激得含着两眼的泪水,一个头,磕在了地下。我没有磕头,只是发呆地看着娘。娘爬起来,在我的后背上打了两拳头,说:儿啊,不懂事的儿啊,跪下!快给你大娘跪下,给救命的恩人跪下呀!

    谢天谢地,我一家人总算治好了妹妹的病。可是从那一天,也给这个家留下了难以弥合的创痛,留下了无力翻身的贫穷。

    尽管这样,我上了师专,爹娘还一次一次给我捎钱。每次离开爹娘的时候,爹娘都要骑着车子亲自把我送到公路边的小车站,在那个小车站,在那棵大杨树下,亲娘总是把我当个孩子似的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攥着我的手,默默地望着远方,在心里为儿子祈祷,为儿子祝福,嘴里一遍一遍地说不完的唠叨话:“儿啊,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好好学,多长进。儿啊,爹娘在家里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啦,不要老惦着爹,不要老惦着娘。儿啊,爹娘不在身边,要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吃好喝好。儿啊,在学校里吃饭,咱不怕花钱,要吃好的,喝好的。这身子骨最重要。要记住,身体是个一,其它都是零呀。儿啊,娘知道,你爱吃水饺,不知道学校里有没有。要是没有就到街上去买吧。儿啊,衣服要及时换,及时洗,这么大小伙子了,别叫人家笑话你。儿啊,有事常给娘打电话,别叫娘老惦着你……”

    尽管这样,快毕业的时候,爹还给我买了手机。爹说:这些日子毕业找工作有很多麻烦事,爹怕儿子没有手机,会误了前途的大事。所以爹咬咬牙就买了。小子,你看看好不好。我把爹的手机接过来。那天蓝色的手机,拿到手里,挎到腰里,举到耳边,我觉得好美,好威风哟。娘说:儿啊,这下可好了,你的手机要常开着,爹娘要是想你了,好在这上面给你说说话。那一天,我拉着爹娘的手,只是傻傻地笑,笑过之后,我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噢,我有手机了!便飞似的向操场上飞跑。

    可是我不明白,爹娘是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

    原来爹为我卖了一次血。那是县里组织机关和事业单位的人员义务献血。虽说是义务献血,有的单位背后里却给献血的人几百元的补足的,不想献的人可用这些钱,再加上自己的一部分钱,找别人替献,实际是买别人的血。爹听说替别人献血至少可得五百元,觉得是个便宜事,便去替人献了。爹替的那人好大方,一次给了爹七百元。爹当时就乐晕了。

    知道这事心里特难受。我的眼前,闪现出爹耕田的身影:爹歪着身子,吃力地扶着犁,鞭子高高举在空中,拼命地摇。犁过的田地上,留下了爹一串串深深的足迹,那足迹,就像爹耕田时的身影一样,歪歪斜斜的,每一个足迹里都有着爹的血。爹的血是泪做成的,是汗做成的,也是爹身上的肉和骨头做成的啊。风在不停地吹,带着满天的尘土,扑打着爹满是皱纹的脸,吹打着爹那已大半白了的头发。风刮起的尘土渐渐地把爹带血的足迹掩埋了。

    我在心里说:亲爹啊,亲娘啊,从今后,儿子一定要长出息,长本事,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亲爹啊,亲娘啊,从今后,儿子再遇到多大的困难,也不再累赘爹娘啦。儿子要自己打工挣钱,解决在学校的困难。

    就在那个夏日的中午,我给人送牛奶,蹬三轮,弯着腰,埋着头,挣命似的跑哇。毒热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化了,车子在上面轧过去,发出唰唰啦啦的响声。我蹬啊蹬啊,一不小心,一个跟头摔倒在马路上,手和膝盖磕出血来了,粘乎乎的柏油沾了一身。车上的牛奶一箱箱滚到地上,砸到腿上。我想找个人帮我搬搬东西,推推车,便求救似的向四周张望着。可是这马路上连个人毛都不见。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说人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动物,为什么说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在这大热的中午,人都知道避暑,人都知道躲在一个凉快屋里,在电扇下,在空调下,睡个美美的午觉。不对,动物也知道避暑。要不,为什么这大街上,一只狗儿猫儿的都不见?看来,我这个姓刘的小子不但没有常人的聪明,竟连那些猫儿狗儿的都不如。可是,一想起爹,想起娘,我浑身便有了无穷的劲。我爬起来,顾不得摸一摸砸疼的腿,顾不得看一看流血的手和脚,弯着身子,咬着牙,把一箱箱的牛奶抱到车上,又擦一把脸上的汗,再一次蹬起三轮车拼命地跑哇。

    就在这一天,娘的腿摔折了。

    妹妹到学校来找我,抱着我哭,说娘是下雨天去厕所,不小心滑倒了,就摔了;说娘的腿摔折了,娘还生生地站起来,自己走到屋子里;说娘走到屋子里,汗水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说乡里的医生都不信,村里的人也不信,摔得这么重还能走进屋里,真是太神了,这老太太得是多么大的毅力呀;说娘到现在还没住上院,娘还在医院的地上躺着了。我的心疼了,我心疼我的娘啊,心疼我亲亲的娘呀,疼得我差点昏过去。

    那一刻,想起生我养我,把我时时挂在心上的亲娘,我拉着妹妹就往市哈里逊和平医院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一段行人稀少的路上,我们跑得更快。一辆汽车开过来,我们没看清,照直往前跑。汽车嘎地一声停在跟前,司机推开车门,瞪着大眼,涨红着脸,像只野狗熊似骂起来: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找死啊!看不见车吗?要死就跳河去,别临死还找个垫背的!我们没应声,一转弯,绕过汽车,继续往前跑。

    来到哈里逊,走进院里,在大楼下,我看到了娘。娘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脸,瘦弱的身子,那双慈善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娘穿着那身黑粗布衣服,还是从前那个老样子哇。娘躺在地上。地上铺着从自家带来的被褥。这被褥的花纹,我太熟悉了,这是亲娘裁洗过多少遍,盖了大半辈子的一条被褥。娘的旁边守着亲爱的二哥、还有大娘屋里的三哥。二哥还像从前那样黑瘦的脸,黑瘦的脖子,黑瘦的臂膀,一身常年想不起换的说黑不黑的衣服,低着头,紧紧地握着娘的手。三哥穿着一身浅蓝色粗布衣服,头发很乱,抱着肩膀,缩着身子,蹲在娘的头前,跟娘说着话:“婶儿,还疼吗?”“疼,能不疼啊?”“不要紧,婶儿,这种病不是什么大病,好治。半月二十天的就能出院。出了院,在家养上几个月,您还跟好人一样走路。”三哥是村里的医生,懂医道。娘仔仔细细听着三哥的话,深信不疑地答应着。

    见我来了,三哥没再说话。我一下子扑到娘的身边,跪在娘的头前,痛苦地叫了一声:娘啊!便情不止禁地流着满眼的泪水。娘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咬着牙,伸出那双手,摸着我的脸,张了张嘴,那满是皱纹的脸动了动,送给儿一片无可奈何的笑。我深深地埋下头去,把我的脸紧紧贴在娘的脸上,任凭泪水止不住地流哇。娘伸出手来,给我擦着泪说:儿啊,不哭,不哭。这点病在娘身上算不了什么。可是等娘住上院,医生给娘接骨时,我看到娘嘴唇抽动着,脸上的汗珠子立刻滚下来,疼得牙都快咬碎了。

    今天,我师专毕业了,本应该是爹娘安享天年的时候,可是我白白花了爹娘那么多的钱,仅仅是拿着一个空空的文凭回来了,没有工作,没有找到自己的饭碗子。别说是铁饭碗、银饭碗,连个泥做的饭碗也没找到哇。如今我失去了燕子,又即将失去春草。爹娘都五六十岁的人了,遇到这样的事,会是怎样的伤心啊?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3:14

第二章 夜入表姐门


    这样想着,我没有走进家门,而是往村南走去。

    上了那个小桥,沿着那条小路,穿过那片玉米地,跨过那道干河,我来到一个叫李家庄的小村子。

    这里有我的亲人,姑家的亲表姐。我一头扎进亲表姐家里。坐在表姐的沙发上,我只是发愣,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从前我到表姐家来,见了表姐,就像见了亲娘,有说有笑。我快活地在表姐的铺上躺。躺在铺上,我仰着脸,蹬着脚,挥舞着胳膊,像个三岁的娃娃,望着表姐笑,拉着表姐闹。我快活地在表姐的院子里耍。在表姐的院子里,我就像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样,经常像个撒欢的兔子,一圈圈地跑。这一会儿,我却蔫得像个死长虫。

    “兄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没有事,刚回来,就跑到我这里来,看样子,没进家门吧。舅和舅妈知道不知道你回来呀?”

    “不知道。”

    “那一定是有了心烦事。要不然,这么大黑天,舅和舅妈不知道,你不会跑到我这里来。好兄弟,说,心里有嘛事,给姐说。”表姐摸着我的头,把我拉到怀前。我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表姐还像对待七八岁的小弟弟那样抚摸着我。“说啊,跟姐说话,还有不好意思的。什么话不能跟姐说呀。从那么一点,姐就抱你,一直到这么大,什么话都跟姐说。今天怎么了?”

    我说不出。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你这个样子,把姐快急死了。”

    “姐,给我拿点酒喝。”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哎呀,兄弟叫你拿就拿吧,看不出吗,这孩子心里烦着呢。去,弄两个菜,我陪兄弟喝两盅。”表姐夫说。

    表姐急忙去弄菜,拿酒。表姐从小就没了爹,她们娘儿俩能活下来,全靠我的爹娘帮着,我家里那时候也不富裕,但我的妹妹没闹那场心脏病前,家里的日子过得还可以。所以,小时候,表姐常常住在我家,我的爹待她,就像亲爹一样好。表姐和我的大哥岁数一样大,爹出门时总是一手拉着一个,大哥总喜欢让人抱着走,表姐一看我爹抱着我大哥,就不干,哭着闹着也要我爹抱着。我爹便把他们俩全都拦在怀里,一只胳膊抱一个。就这样,让我爹抱着,她和我大哥还一个劲地蹬腿,你抓我,我抓你的,不一会就把我爹缠得满头是汗。跟着我爹去地里干活,她也不会让人省心,说不定哪一会儿就和我大哥打起来。一直到表姐上小学一年级,她们娘儿俩还一直老在我家住。姑和表姐能这么长时间地住在我家,当舅舅的没说的,可是要在别人家舅母早就不干了。可是我娘不但不烦,对待她,比对待自己的儿女还要好。一块干粮也得分给她和我大哥每人一块。有一次,外人送给我大哥一块糖,我娘看到了,硬是从我哥的手里拿过去,在自己的嘴里咬开,分给她一半。惹得我大哥在地下打着滚地哭。为这么一块糖,我大哥三天也没和她说话,一直到长大,我大哥还老提起这件事。后来我大哥死了,一提起这事,表姐就难受。表姐一天天地长大,也就慢慢地懂事了,每说起她的舅舅、舅母的恩情,她就会流着泪说:等我长大,一定要好好报答舅舅和舅母。可是,直到我妹妹闹那场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借了那么多的帐,表姐一直也没帮上我们家的忙。为这个,她的心里很难过。一提起这事,她就会偷偷地哭哇。

    现在看到我这样难受的样子,姐不知道她的亲表弟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心里又怎能不急呀。

    表姐在伙房里做着菜,眼里亲情的泪水直个劲地流。她手忙脚乱地做了四个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炒花生仁,一个炒茄子,一个炒辣椒。菜凑齐了,全部端上来。这时候,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和她的亲表弟已经就着先做的那个凉拌黄瓜,喝进了半瓶47度老白干。

    “哎呀,咱兄弟原来不喝酒?你少让他喝。”表姐对表姐夫说。

    “姐,还有酒没有,要有,再给拿一瓶。”我有了醉意。

    “兄弟,有话你就说,别光喝酒。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子。”

    “舅舅,别喝了。再喝就醉了!”七八岁的表外甥站在我的身旁,搂着我的脖子,直个劲地和我抢杯子。

    我生气地推他一把,他搂着我的手松开,倒在了地下,哇哇地哭起来:“破舅舅,破舅舅,你坏,你坏,以后,别再到我家来,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不喜欢!你滚,你滚,不要在我家!”

    表姐走过去,拉了他一把,让他出去。

    他坐在地上哭:“我不出去。凭什么叫我出去。我就不出去。这是我家。你为什么不让舅舅走!”

    表姐真的生气了,提着他的脖领子,让他站起来,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不懂事的东西,你舅舅来了,不该给舅舅闹,知道不?”

    “不是我给舅舅闹。不是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心劝他不喝酒,他把我推倒了。你偏心,为么不打舅舅。舅舅不懂事,你该打舅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该打舅舅呀……”

    “对,舅舅该打。”我说着,站起来,把外甥搂在怀里,拿着他的手,在我的脸上轻轻打了一下,“这样行了吧?”

    “不行!不行!就不行!”

    “那就再打。”我把脸伸过去,苦苦地笑着说。

    啪!他真的用力在我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没想到这小子下手这样狠,又这样有力气,我的脸像火烧一样的疼。我真想反过去,再给这个小秃崽子一巴掌。

    “唉,这孩子,惯成么样子了?”表姐夫说。

    “你看舅舅喝多了,别再跟舅舅闹了。再闹,晚上睡了觉,你舅舅会把你抱到街上去,扔进道沟里,叫马猴子抱走的。”表姐说。

    “没事,没……事。好外甥,舅舅不会扔你的。别哭,别哭了。”我再一次把外甥紧紧地搂在怀里,又对表姐说:“我没喝多。没有,一点没有。姐,你也喝点吧。”

    “好兄弟,姐不喝。姐看着你和姐夫喝。喝着酒,你给姐说话,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跟表姐夫喝酒。喝醉了,倒在表姐的沙发上,像只死狗一样,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黑下。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3:36

第三章 求乡长帮忙


    表姐知道:我这样,是心烦。年轻人,这心烦,也就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失业,一个是失恋。她知道,她的亲表弟不可能有别的事,除了这两件事,再有天大的烦事,也不至于闹心到这一步。这失恋的事,她没法管,也管不了。这失业的事,她得让男人动动脑子想想法。

    可这年头,找工作,真是太难了。

    师专毕业,学历低,留在市里,找个顺心如意的活的,不是没有。不过,一般人没有这么好运。那得是二般的。这二般的也大都是靠关系和钱来打通。所以说,像咱爷们这模样的,这种好事,那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的美,办不到的。这年头,本科生,遍地是,就像雨前搬家的蚂蚁,成堆成蛋,密密麻麻,在市里的街上一走,多得碰大腿。用人单位谁还会用好眼色瞧一瞧我们这样的专科生。

    到县里公办学校去上班,别说没有门,连窗户也找不着。这几年,县里公办学校一直没有招聘教师。主要原因是,随着中小学学生数量的减少,教师并不缺编。可是由于连续多年不招聘教师,学校已经出现严重的教师队伍青黄不接的断层问题,教师人数不少,可是老的多,病的多,戴花镜的多。年轻力壮的教师,三十岁以下的少得可怜。学校现代化的教学设备每年上的不少,可是这些老气横秋的家伙们对微机、多媒体、语音设备这些现代化的武器,一窍不通,一筹莫展,无计可施。现代化教学改革在他们这里,永远只是对聋子喊的高音喇叭,教师培训也只是从他们肚子捞点油水的一种形式,也只是让他们每年多交几十元钱,背后里多骂两句娘而已。这断层问题在教育上虽大,但政府的大事太多,相对来说,这不过是个鸡毛蒜皮。只要学校的工作能运转,政府决不会因为这个“鸡毛蒜皮”,而多花钱,增加财政负担。这样自然也就苦了我们这些师范、师院新毕业的学生们。

    在中国,现在的农村学校基本上都是公办学校。公办学校不要我们,我们就成了没有爹娘要的孩子。我们就成了一堆堆的垃圾,被抛在大路边,丢在臭水坑,扔在垃圾池。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等着饿死。我们必须讨一口饭吃,必须从这个垃圾坑里爬出去。我们到哪里去,往哪里爬?有人会说,到私立学校去啊。可是县里私立学校就那么几个,学生有限,招的教师有限。这么多的大学生都争着去蹬他们的门坎,他们也就一个个变得牛起来,规矩也多起来。我们这样的人便会让人家像赶鸭子似的弄到一个大教室里,一个个地试讲。讲完了,再像在市场上买东西一样反来复去地挑。挑来选去,答应要了,还得交上几千元的押金,签上一年的合同。这合同,清清楚楚地写着对教师的约定,违背了哪一条,这私立学校的老板,一发脾气,一瞪眼,一立眉,吐个吐沫丁,就可以淹死你,心一烦,气不顺,一拤腰,一跺脚,就可以像碾死个蚂蚁似的碾死你,炒你的鱿鱼,砸你的饭碗,让你卷起铺盖滚蛋。要是真的滚了蛋,那几千元押金再也找不回。找关系,跳行,到别的地方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表姐夫是在乡里上班的人,没有权也没有势,只是个一般的办事员,又老实得有名。凭他的关系,给我找个工作,那比登天还难。

    可是为了她的亲表弟,就是再难的事,表姐也得让男人使一使那张脸。为这个,她和表姐夫像斗鸡似的斗了好几天,硬逼着表姐夫厚着脸皮去找乡长。

    这天,乡长刚喝完酒,正要休息。表姐夫进去了。看看屋里没别人,回手拉上门,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包红塔山,红着脸放到桌上。

    乡长说:“小陈,你干啥?”

    表姐夫的脸更红了,吭吃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乡长,我来看看你。”下面的词全都像屎一样憋进肚子里。

    乡长噗哧一声笑了:“给谁买的烟?”

    “给你。乡长。”

    “你小子这么老实的人也干这事?”

    “我是没办法。这是老婆的意思。老婆一定要我来。”

    “你老婆叫你来干什么?你们打架了?拌嘴了?是让说和,还是想离婚?”

    “不是。”

    “那你老婆为么要给我买烟?想求我办什么事?”

    “为了她表弟。”

    “她表弟怎么了?”

    “师专毕业没有工作。想求你帮个忙。”

    “工作的事,我怎么能帮的上?你小子烧香烧错了地方。”

    “乡长,没错地方。只要你一句话就行。”

    “我哪有这道风?”

    “乡长,他就是想当个代课教师。”

    “噢,一个代课哇,这点屁事,还值得吭吃这么半天吗?你是忠厚人,轻易不开口。忠厚人开了口,我能不尽力去办吗?行。明天我就问问:学校里缺不缺代课教师。要是缺,就让他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乡长的话,叫表姐夫有点感激涕零。表姐夫走到乡长的床前,故作殷勤地给乡长盖了盖毛巾被,才点头,哈腰,连声道谢,客客气气地退出去。

    真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成了。

    这事让表姐夫的威望在表姐面前升了好几级,喜得表姐在他的脸上啃了好几个红印子。

    可是过了好多日子,这事一直没有音信。

    表姐不放心,只得亲自去问。临走前,表姐换了一身新衣服,又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了一翻。男人在乡政府上班,她不能给男人丢脸呀。

    骑了半个小时的车子,来到乡政府的大院。这乡政府,她来过,过去全是一排排的平房,两年没进这个院,竟然变得好气派:房子都是三层的大楼,好雄伟,好壮观。院子除了车辆行人走的地方,全是用大理石砌成的花池,花池里的花,红的,粉的,黄的,好惹眼。花儿挤满了花池,爬上了池墙,伸到了池外。四五辆小轿车一字形地摆在院子里。

    表姐问那个扫院子又浇花的老头:“乡长在不?”

    老头挺热心:“你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老头跑过来,说:“在,不过,很忙,一屋子的人。你先等一会儿。”

    快到中午了,表姐又问那个老头:“乡长还忙不?”

    “哎呀,你还没见着乡长哪。刚才你没看到那辆奥迪开出去了,那就是乡长的车。说是有一个村里干部闹纠纷,去处理那锅事了。”

    表姐一定要见到乡长,于是就决定到乡长的门前去等。

    等到三点多,乡长终于回来了。脸喝得通红,走路时身子都有点晃,在办公室前,乡长一手摁着门,一手掏钥匙,掏了半天,掏出来了,钥匙却滑落到地上。他弯着腰,慢慢拾起来,头在那个门上顶了一会儿,喘了一口粗气,才再去开门。可是他的钥匙却插不到锁眼里,又换了一个才插进去。插进去了,又拧不开。他再把那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换一个,换了两个,总算把锁打开了。走进屋,乡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回手正想关门,却见门旁蹲着一个妇人,吓了一跳:“你是谁?”

    “乡长,你回来了。我是小陈家的。”

    “小陈家的?你真是小陈家的?小陈这小子还有这么漂亮的媳妇。这小子,有福。给你说,兄弟媳妇,我那口子跟你相比,那简直是个丑八怪。哎呀,兄弟媳妇,进屋!”乡长说着就去拉表姐。

    表姐一闪身子。

    乡长拉了个空,身子撞到墙上,又差点摔倒。

    表姐急忙扶住他:“乡长,你喝多了吧。”

    “兄弟媳妇,今儿叫你看笑话了。这事不能告诉小陈。不能让他笑话我这个乡长。”

    “乡长,我不会告诉他的。我把你扶到床上去吧。”

    “不用扶。我没有喝多。你……知道吗?今儿我摆平了三。不是三个人,是三个事。最后有一个村干部还不服。我说:行,不服是吧,不服咱再喝。他还装英雄。我说:好,咱接着喝。连喝了两大碗,他就傻了,趴在桌上哭。我说:谁还不服,不服的再跟我喝。他们就谁也不说话了。我说:既然这样,你们就听我的。现在是和谐社会,共产党的干部,要讲团结,要顾大局,别搞窝里斗。以后谁要再搞这玩艺,我就罢谁的官。我的话你们听不听?他们都说听。我说:这样的话,咱们就共同再干一碗,拉手言好。你猜怎么着,这碗酒喝下去,我让他们一拉手。他们抱成一团哭。”

    乡长这样说着话,已被表姐扶到床上。乡长上半个身子倚到被子上,后脑勺贴着墙,闭了一会眼,这才想起人家找他一定有事。而且一定是小陈说的那件代课的事。他色迷迷地看了表姐一眼:哎哟哟,这小陈家的不光长得漂亮,鲜嫩的脸蛋,迷人的大眼,那对奶子挺起老高,快把上衣撑破了。那圆鼓鼓的屁股往上翘着。穿着打扮,还像个小姑娘一样花枝招展。他的酒劲又上来了:“兄弟媳妇,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你表弟的事。别说了,这事我包了,不看小陈,就看这么漂亮的兄弟媳妇,也得办好。”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4:03

第四章 别得意得太早



    事真的办成了,可是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乡长又回了一句话:让我给村主任打个招呼。

    村主任叫王二楞,是春草的叔叔。这人经的事多,走的路多,识的人多,在乡里有点名气,年轻时他当过生产队长,说起话来,吐口吐沫一个丁,牲口棚前的那个大钟就是他的命令,只要到了该下地干活的时候,那钟声一响,没有一个敢迟到的。有个年轻的后生,干活的时候和他顶了两句嘴,他上去就是一巴掌。那后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一镰头搂到他的胳膊上,砍得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竟然眉也没皱一下,指挥人把那后生捆起来,吊在梁头上揍了个半死。那后生真的有种,快被打死了,还在大声地喊叫:“王二楞,*你亲娘,*你八辈祖宗!大家都听着,都记着,今年我二十二岁了,得死在王二楞手里!”可是喊叫的结果,也只能是让这后生自己多受些皮肉之苦。多亏这后生的亲娘抱着二楞的大腿,哭着央求,二楞才饶了他。

    这春草的叔叔,原来就亲兄弟两人,虽说有个老婆,混了这么多年,也没给他生出一男半女。自从他的哥哥得了那种要命的病死后,他就把这个亲侄女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只要春草有高兴的事,他准高兴,只要春草有发烦的事,他的脸也就阴了天。春草上中学的时候,那么大的姑娘了,他还常到学校去看她,每次都买许多好东西,同学们都误认为他就是春草的爹。只要看到春草的叔叔来,同学们就喊着:“春草,你爹来了,你爹又送好吃的来了。”春草说:“别瞎说,那是俺亲叔。”“亲叔怎么会比你爹还关心你。骗谁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的亲爹都不认。”后来,学校就编出了许多关于春草不认亲爹的故事,气得春草直哭。

    春草有这样一个霸气又这么关心她的叔叔。我当然担心代课教师的事会不会让他给搅了。

    我低着头,向村里那栋最阔气也是最漂亮的红砖房走去,心里还一个劲地犯嘀咕:唉,当代课教师就当吧,一个月就三百元的代课费,还得告诉人家村主任,这又得叫人家骑着咱的脖颈子拉屎,骑着咱的脖颈子撒尿。

    我一步挪不半步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才到了春草的叔叔门前。我想推门,可是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我觉得这门里是一只吃人的老虎,充满着恶气。门一旦推开,那只老虎就会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叼着我的大腿,咬着我的脖子,撕着我的皮肉。我想,我要是走进这个院子,春草的叔叔会不会像抓个小鸡似的,把我抓过去,摁在地上,往死里揍。我知道,他一定会认为,是我欺负了春草。春草在他的眼里,就跟亲女儿一样,他怎么会放过我?他又是那样的人,怎么会白白让自己的亲人受这个屈?我又退了回去。我低着头,又往回走。我想,能不能想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不进这个大门,又顺利把这件事办成。我拍着脑门,搅尽脑汁地想,把脑袋都想疼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我还得回去,还得去找春草的叔叔。我吃屈就吃这一回吧。我再一次来到这个门前,本想再推门,可是胳膊沉甸甸的,就是抬不起来。我在门前转了几圈,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大门墩上。我想,就这样坐着,等着他出来,这样可能比进去强。于是,就低着头,坐在这儿,想着如果春草的叔叔出来,我应该说什么,想着春草的叔叔有可能回答什么,想着自己应该怎样去对付他。想来想去,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院子里有了一点动静,接着是春草的叔叔咳嗽的声音,吐痰的声音,拿东西的声音,哗哗啦啦地扫院子的声音。我捂了捂心口,鼓了鼓勇气,终于硬着头皮推开了这个大门。

    一进这个大门,一见了春草的叔叔这张脸,我就把刚才想好的话忘了个净光。我好象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呆若木鸡般地在门前站着。

    见我进来,春草的叔叔没有抬头,仍然扫着院子,自言自语地说:“这院子哪来的狗屎,什么时候狗进来了。”

    我知道,他在指桑骂槐。可是我又不得不忍着这口气和他打招呼:“叔,扫院子哪。”

    “啊。”他转过身,装出一副才看到我的样子,“哎呀,是文杰呀,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黑下。”

    “别在院子站着,到屋里去吧。”

    “不……不到屋里去了。”

    “有什么事吗?”

    我很不自然地说:“大叔,我找你是为当代课教师的事……”

    春草的叔叔知道,我能到这里来,那是乡长给的脸,其实我来与不来,他都不应该有什么说的。因为我到乡里中学去代课,一切都是乡里的安排,工资和其它方面的待遇,村里什么也管不住。他对我有气,可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泄。他毕竟是村主任,不可能那么没水平。他更不会叫乡长说他:给脸不要脸。他脸上仍然带着笑:“当代课教师,那是乡里的事,钱也是乡里出,找我干啥?”

    我说:“我表姐夫已经给乡长说好,乡长已经答应让我到学校去当代课教师。叔,你是村主任,我是你的村民,这事怎么也得给你说一声。你说对不?”

    “啊哈,对。这话在理。是得说一声。这是好事,那就去吧。你表姐夫不就是乡里守电话的那个小陈吗?这小陈平时老实得放个屁也得啜着个屁股眼子,一股一股的往外出,从来不敢噔的一声放个响屁叫人听。见了乡长,就像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喘。这事小陈能办成,还是真不错。”

    这也算是大实话。我的表姐夫的确没有他那样在乡长面前随意说笑、称兄道弟的关系,更没有他那种八面玲珑的本领。他王二楞是什么人?听说有一次给村里办事,为了摆平乡长,投其所好,找了一个会花活的小姐,先用“猫尿”把乡长灌好,就推推搡搡地把他们俩个弄到一个屋里去跳舞。跳舞就跳吧,可是那小姐紧紧搂着他,使出了浑身的招术,一小会儿就把他的小鸡弄成了一根直棍,粘糊的东西湿了裤子。这事也是,湿了就湿了吧,还把人家小姐的裤子也湿了。这一下子小姐可不干了。小姐说:乡长,我的裤子是一千多元一条买的,你得赔。乡长说:洗洗不就行了吗?小姐说,这东西多脏啊,洗不下来。乡长身上没有一千元,做了难,于是说:咱商量商量,还有别的好法吗?小姐说:有什么好法?你要不给,我就说出去。乡长知道这事要说出去可了不得,那不等于拿着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吗?于是乡长说,今天我没有,明天一定给。见乡长服了软,小姐说:明天不行,必须现在给,如果你走了,我哪里去找你?乡长,要不这样吧,只要你把二楞的事办好,这事就算了。乡长这才明白,他是中了二楞的美人计。这事过后,小姐把拿下乡长的经过告诉二楞,二楞哈哈大笑,张开大嘴,在小姐如花似玉的脸上啃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千元大票,拍到小姐的手里,又在小姐的屁股上摸了一把,放声大笑,凯旋而归。

    表姐夫怎能和他相比。表姐夫只是一个小毛毛虫,在乡长面前真的连个屁也不敢放。可是他不该在我面前这样说,更不该这样耻笑人。

    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有说什么。

    没想到,他竟然登鼻子上脸,直接把脏水泼到我头上:“刘文杰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民教师,为人师表,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像你这种人,能干好吗?”

    我明白春草的叔叔这话里的意思,年轻人那种本能的自尊,让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我在心里骂道:什么屁长辈,什么混主任,说话一点水平也没有。可是我还是勉强笑了笑,尽力表现出年轻人对长辈的尊重以及对敌对的人的大度和宽容,说:“大叔,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一定会干好的。”

    “文杰,凭你这德行,也能干好?”

    我知道他在找茬,正在张开大嘴,嗷嗷地叫着,找个下口的地方。看来今天不给他说句软话,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于是说:“大叔,我和春草的事,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会说清的。”

    “你欺负了俺侄女,给春草带来那么大的伤害,还是误会?”他嘲弄地哼了一声。

    我说:“大叔,我知道你心疼春草。以后我会对春草好的。”

    他的气更粗了:“如今,你和春草的关系到了这一步,你的路走到今天,专科毕业没有工作。为这个,你在学校相好的那个女的也不要你了,却又想起春草的好来,是不是?你小子的那点花花肠子,只要不是死人,都知道!”

    我说:“大叔,我真的是喜欢春草,也没有做过对不住春草的事。”

    他声色俱厉:“刘文杰,你真是不要脸,到了这时候,还说喜欢春草?喜欢你娘拉个蛋啊。告诉你,你和春草的事,从此了结。她和你,一刀两断,再没有以后了!”

    我的肚子快要气破了,可还是一忍再忍。我尽量把口气放得缓和一些说:“大叔,这事不是你说了算,得听春草的。我当了代课教师,一定会好好干,走好我的路,将来我会对得起春草的。”

    他暴跳如雷:“告诉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姓王的不是说大话,你小子的代课教师还不知道当成当不成!”

    “大叔,你不能这样做。这样毁了我,也毁了春草啊。”我几乎只剩下哀求了。

    “你他娘的少提春草。你给我滚!滚!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他瞪着眼,跺着脚,一只手指着门外,大声地喊叫起来。就像他的面前站着一头牛,一头可以让他随意抽打吆喝的牲畜。

    我再也忍受不住的这样的侮辱和他对视着,然后愤怒地转过身,跨出屋门,哐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走出大门,我又回过头来,在这个大门上狠狠地踢了两脚。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4:29

第五章 亲娘的苦心



    离开了这个院子,本该向家走,可是我却跑到那片桃树林里,呆呆地坐了一个上午。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上午,在这儿,低着头傻傻地想了些什么。

    “哥,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跟春草的叔叔顶嘴了,咱爹咱娘不放心,到处找你,找了一个上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已经站在身边。

    我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把身子周围的草拔得没了一根毛,地下还堆了一堆堆的土,像是一片荒凉的坟地。

    “哥,春草的叔叔欺负你了?”

    “……”

    “哥,你别恼。这一辈子就算你没出息了,不是还有妹妹吗?以后我会给咱爹咱娘争气。不会叫人家看咱的笑话。我会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长出息,长本事,养活咱爹,养活咱娘。哥,你别烦。就算你找不着工作,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妹妹也会养活你。”妹妹说着,已经抱着我的身子泣不成声。

    我站起来,搂着妹妹说:“好妹妹,没什么。面包会有的,现在没有,将来会有。现在你哥趴在了地下,总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 ”

    “哥,咱爹咱娘常说做人要有志气。你在妹妹的眼里,始终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哥。”

    妹妹的话,让我感到羞愧。我知道:我从前不努力,老惹爹娘生气。上小学时,我就爱逃学,常背着小书包,跑到村西的破庙里,偷看小花书,听放羊人讲故事,让娘抓不住,叫老师找不着。在那蓝天白云下,在那片碧绿的青草上,羊羔子,撒着欢,咩咩地叫着,吞食着上天赐给的最美的食物。风卷着大片大片的云飞跑着,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青草倒下去,风所到的地方发出呜呜的响声。啊,多美啊,那个时候我就变成了一只自由的小羊羔。“儿啊,你在干么?!”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我。我撒腿就跑,娘追过来,一把抱住我:“儿啊,你快把娘气死了。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走,跟娘去学校。”娘哭着用力拍打着我的脊背。娘亲自把我送回学校,老师说:你儿子太不争气,以后可得好好管管了,要是再不管,就废了。娘说:好老师,你就可着劲地管,打也行,骂也行,只要能管好就行。老师说:行,你这样说,我就再管管,要是管不好,就让他干脆回家算了。娘说:老师,可别这样呀,我把孩子送来了,交给你,这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了。你一定要管好哇。可是娘刚走,老师就踢了我一脚:出去,到太阳底下去背书。你要站直了给我背。背不过,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这人,可能就是欠治。没想到,两页的书,别人一天也背不过,我一会儿就背下来。也真是邪门了。那以后,老师说我聪明,同学说我神奇。还编出在那个破庙里神仙认了我做干儿子的故事。真叫人哭笑不得。我已经是神仙的干儿子了,同学们都喜欢和我交往。尤其那些不三不四的活跃分子,更喜欢和我交往。因为交友不好,常常和人打架,有时候打得头破血流。上高二那年,我又和同学打架,差点叫人把腿打折了,被老师狠狠地挖苦了一顿,便产生了厌学的心理,不再去学校。娘说:又是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不想上了。娘说:儿啊,还是上吧。我说:不上,就不上,死了也不上。娘说:儿啊,不上,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说:不后悔,死了也不后悔。我站在娘的面前,比娘都高半头了,已经是一个又高又大的汉子,娘好像也拿我没办法。可是娘还是很伤心。娘说:儿啊,不上就不上,不过,有一点,不好好上学,就得吃苦,像爹娘一样天天吃苦。恰恰第二天就是放暑假。乡下还到处传说着这里热死个人,那里热死头牛的新闻。一过正午,天更热得要命。平时,到处乱飞乱跑的鸡都躲到阴凉处无精打采地搭拉着翅膀;爱狂叫的狗再也无力发狂,无奈地趴在墙头边,懒懒地躲在大树下,伸着红红的舌头,哈哈啦啦地滴着唾液,喘着粗气;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光着小屁股跳进小河沟子的脏水里,长时间的泡着,相互甩着满身满脸的泥,打着闹着,任凭爹娘怎么喊叫,就是死皮赖脸的不上岸。就在这样一个大热的中午,爹娘带我到地里去锄草。俺的老天爷,俺的亲娘啊,汗水很快就把衣服湿透了。我抹了一把脸,一甩就是一把水。几只麻雀在我的身边叫着:喳喳喳!喳喳喳!好像在说:狗熊啦!狗熊啦!又飞来一只乌鸦,落在不远的一棵大树上,对着我,啊啊地叫。好像在哈哈地嘲笑。我气急了,拾起一个大土坷垃,向着黑乌鸦狠狠地砸去。接下来又是劳累的痛苦和烦恼:俺的娘啊,腰怎么这般地疼啊。弯下去,再也直不起来。直起来,再也弯不下去。太阳怎么这么般地热啊,晒得头皮嗄嗄响,简直就要爆裂了。口里也觉得发干。我咬着牙,拼着命地锄着草,像个死鬼似的一步步地往前挪。我懒洋洋地挪动着脚步,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诅着这该死的苍天,咒着这该死的土地,骂着这毒死人的太阳。俺娘啊,俺要累死了,俺要晒死了,俺要渴死了!俺娘啊,谁来帮帮俺,谁来救救俺啊!我说:娘啊,咱们为什么不等早晨或者傍晚的时候再干这活?娘说:这个时候锄下的草,才会死掉。早晨或傍晚容易复活。我说:别人为什么不中午干这活?娘说:咱不管别人,光管自己。我说:娘,这大中午,天这么热,干这活,太受罪了。娘说:儿啊,吃不得苦中苦,难得甜上甜。我知道娘话中的意思,低下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一个暑假下来,四十来个中午,爹娘陪着我,天天这样干。我受不了那种痛苦的煎熬,再一次返回了学校。正是娘的这种“苦肉计”,让我发奋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想到这些,我摸着妹妹的头,内心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有意把话题引开去,便问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妹妹说:“刚才。”

    我说:“下午还去吗?”

    妹妹说:“下午不去了,今天是星期六,我们放了假。哥,回家去吃饭吧。人家学校里来了通知,下午还让你到学校去呢。”

    我说:“你不是说今天是星期六吗?学校放假我还去干什么?”

    妹妹说:“校长不放假,校长说专门在学校里等着你。”

    我这才拉着妹妹的手,转身向家走。

    吃了午饭,一家人都下地了,我一个人在自家那棵桃树下发了一会呆,推出那辆破自行车,出了村子。

    在这大热的中午,火热的太阳下,离村子不远的那块地里,爹娘、二哥、妹妹正在汗流浃背地干活。

    我下了车子,在老远的地方,深情地望着爹和娘,望着亲爱的二哥和妹妹。二哥走在最头里,戴着草帽,穿着白背心。说是白背心,实际上,连汗带泥的,差不多快成了黑色的了。可怜的二哥就像陪绑的犯人,低着头,咧着嘴,虽然不情愿这样做,却又无可奈何地干着。二哥的后边是爹娘,爹娘的头上,都箍着白手巾,眼睛瞅着地里的草和苗,点头,弯腰,撅屁股,抡锄头,驱着地下的土,一步步往前走,还不停地回过头来,心疼地看着我的妹妹,口里接连不断地问二哥:渴不渴?要渴的话,到地头上喝点水。最后边的是妹妹。聪明的妹妹,这会儿就像个小傻瓜一样,一边干活,一边擦着脸上的汗,还不停地站下来,看着那毒热的太阳发一会儿呆,看着地里活蹦乱跳的小鸟发一会儿痴。她似乎根本不知道,爹娘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这其中的奥秘只有我知道:现在娘在妹妹身上又在重复着对待我的老办法。每次妹妹回家,娘都这样做。娘叫妹妹吃苦,她陪着,爹陪着,还要让二哥也陪着。可是妹妹比我强,现在刚上初中一年级,在那次全校初一摸底考试中,妹妹考了年级第一名。妹妹的综合素质也很好,上五年级的时候,就在市里拿过一次小小的发明创造奖。妹妹真的让爹娘很骄傲,真的给爹娘很争气,不像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哥。

    妹妹虽然聪明,亲娘的“诡计”她却看不出。

    可是我却一眼就能看穿了:我看到了爹娘在把妹妹当做一块铁,放在那个火炉里,然后他们和二哥一块跳进去,紧紧地抱着妹妹,任凭烈火去烧烤。

    我再一次深情地看了一眼在地里干活的爹娘、二哥和妹妹,重新骑上这辆破旧的自行车,用力蹬着,向学校奔去。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6 14:44

第六章 就这么倒霉



    第一节课,就这么倒霉。

    刚进教室,走上讲台,就看到学生们那种奇怪的笑。

    “哈哈哈……”

    “嘿嘿嘿……”

    “哧哧哧……”

    各种不同的笑声,各种不同的表情。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捂住肚子,笑得流出眼泪。

    我说:“你们笑什么?”

    前排的一个孩子指着黑板,向我一个劲地挤眉弄眼。

    我回过头去,看到黑板上画着一个人头。这人头,恶眉毛,歪鼻子,裂瓜嘴,一张驴一样的长脸。人头的左边写着“刘文杰”三个字,左边写着“臭不要脸”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特别是那个“杰”字快歪歪他二大娘家去了。

    是谁这么缺德?是谁这么混账?这小子,再缺德再混账,也得有个目的,也得看看对象吧。我刚刚来到这所学校,刚刚跨进这个教室,还不知道你是谁,碍着你什么啦?我不就是春草的叔叔不承认的代课教师吗?这中学是乡里的,又不是大章村的,更不是春草的叔叔的。他承认不承认又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每月三百元的代课费,我姓刘的不是白吃的,不是白拿的。这算什么臭不要脸?

    我拿起书本,想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可是他们的笑声更大了。在他们的眼里,我好像是个千奇百怪的东西。

    可是看到学生们笑得这么开心,我竟然也仰着脸,和他们一样大笑起来:“哈哈哈!!!……”

    我的笑声压过了他们,压倒了整个教室的声音。

    学生们被我的笑声震住了,都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可能他们以为我是个神经病吧。

    其实,我的笑是真诚的,因为我发现自己笑得快要流出眼泪来了。

    笑够了,我才说:“好玩。这是谁的创作啊,太有意思了。不过,这位同学把这个刘文杰画得太丑了。你们看看,我就是刘文杰,刘文杰就站在这个教室,就站在这个讲台上。本来就没有这么丑么。你们看看,真正的刘文杰长得多么帅呀。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我的脸蛋,都还可以吧。我也没有不要脸啊,同学们看看,我的脸不还是在这里吗?再说,我的脸也不臭哇,今天早上才用挺香的肥皂水洗的呀。而且还擦了香水。挺香的,不信,你们过来一个,闻闻。”

    “老师,你真逗。”前排的那个同学说。

    这个同学一说话,整个教室的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声。

    我说:“这就对了。想笑就大声地笑。想说就大声地说。想画就像这个同学一样勇敢地到黑板上来画。真的,我说的不是气话,都是大实在话。我很喜欢你们。喜欢你们的真诚。咱们刚见面,也愿意跟你们多侃两句。其实这个同学的漫画,画得不错。只是画得不太准。这画好像是说,刘文杰的心灵奇丑无比,刘文杰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不然。这漫画是从想象出发的,不是从现实出发的。从前你们没有见过我,也不了解我,怎么会知道我就是黑板上这个样子的。”

    整个教室又是一阵大笑。

    我又说:“我是一个很善良,很诚实的人,也有一个美好的心灵。以后时间长了,你们就会知道了。好,下面咱们就上课吧。”

    下了课,就觉得左眼老是跳。

    常言说,右跳财,左跳祸。我不知道自己又得罪了哪路神仙。我真害怕自己真的有什么祸。

    从这一天开始,就多了一个毛病:上着课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拿粉笔的手去揉眼。揉啊揉的,我的左眼突然发病,磨得睁不开,火烧火燎地疼,渐渐变成了一只红铃铛。于是准备到医院去看看眼,拿点药。

    刚抬起屁股,还没出办公室,随着一声“报告!”,班长站在了门前。

    “进来。”

    班长一步跨进了门,脸色发黄,喘着粗气,说话有些紧张:“老师,出事了。”

    “出事了”这几个吓人的字,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李春雨出事了。”

    “李春雨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听一个学生说,李春雨快被他爹打死了。”

    “究竟是为什么呀?”

    “俺不知道。老师你快去看看吧。”

    我推了车子,就往春雨的家里跑。

    “小刘老师,别走哇。马上就开饭了。”路过伙房,做饭的师傅说。

    “不等了,我有急事。”

    “急事?小刘老师,你能有什么急事啊。该不是什么喜事吧。是哪个漂亮姑娘让你这么急?”

    “唉呀,我给你说不清。”

    “说不清,就对了。好事,美事,喜事,都是说不清的。”

    “哎呀呀,老师傅,我真的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说了,这种事是说不清的,有时间,自己躺到床上,抱着枕头想去吧,这种事,越想越美,越想越得,越想越有滋味。快去吧。千万别误了自己的好事呀。”老师傅一边说,一边嬉皮笑脸,比比划划,手舞足蹈,像个活神仙。

    “老师傅,你就别逗了。我的学生出事了。”我说着,骑上自行车,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了。

    夏日中午的小路上,整个的都像着了火,热辣辣地烤着我的脸。知了们都像被放进热锅里活炒一般吱啦啦地叫个不停。我深深埋着头,前倾着身子,费力地蹬着车子。车子在厚厚的尘土上轧过去。轧过的尘土,发出噗噗的响声,像开水一样沸腾。我的脸上冒着汗,身上的小白褂湿透了。飞扬起的尘土落在脸上,落在身上,抹一把全是水,抓一把全是泥。天爷爷,这是让我受的什么罪哇!

    这一热,我的眼病又犯了,这只“红铃铛”火辣辣地疼。像是一把辣椒面放到眼里似的,我只得下了车。

    下了车,我没站稳,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我爬起来,蹲在地下,捂住这只眼睛。还是疼,一阵钻心,一阵麻木。我站起来,想慢慢睁开这只眼睛,便试着往远处望望,想试试这只眼还有没有光路。眼睛张开来,能看到东西:那一片片贴着地皮,半躺着的东西,是被毒辣的太阳晒趴下的小草;那把头埋在半腰,说绿不绿,说黄不黄的东西,是深深的庄稼稞;再往远处看,那些打蔫的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没他娘的事。这眼睛不是好好的吗?抓紧赶路吧,再不赶路,再这样在这儿干耗着,可不得了啦。走吧。再蹬上车子,眼睛又是一阵难受。我把牙咬得嘎嘣嘎嘣地响,直个劲地往前赶。

    走进春雨的家,便听到春雨的娘的哭声,春雨的爹的叫骂声。

    “他爹呀,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咱儿子就死了。”

    “你给我滚一边去。都是你惯的。你看看,这小子成了什么了!”

    “他爹呀,要打就打俺吧。别打孩子了。俺跪下,俺替孩子给你跪下了。”

    我加快脚步,闯进屋子。

    我的老天爷呀,我看到了,春雨已经被吊在梁头上,裤子扒下来,屁股打得都是血印子,身子悬在半空中,两腿向下竖着,头也搭啦着。那个孩子真的要死了。

    春雨的爹却还拍着胸脯子,用那根沾了水的绳子,不停地在儿子的屁股上抽打着。春雨的娘跪在地上,拉着春雨的爹。

    春雨那孩子,竟然瞪着眼,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我大声地喊着:“你这是干什么?!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你是谁?”

    “我是春雨的老师。”说着这话,我便把春雨从梁头上放下来,抱到炕上。

    “打吧,打死我正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春雨坐起来了,把身边的被子,凶巴巴地甩出几丈远,瞪着一双愤怒的牛样的眼睛对着他的爹。

    春雨的爹那巴掌又举起来,举在空中,又停下来,他的手就这样举着,就像一头善于进攻的豹子遇上一只敢于反攻的狼。过了好半天,他的那只手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唉叹了一声:“老师啊,这个孩子怎么办啊?!管不了啦,说不了啦,也教不了啦。老师啊,不能叫这个孩子废了呀。老师啊,你想想法,救救俺儿吧!”春雨的爹这样说着,突然又抱住春雨的身子,捧着春雨的脸,流着泪叫了一声:“儿啊,爹打你,爹骂你,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叫你长出息,都是不想叫你学坏哇。可是,儿啊,爹不该那样打你。打得儿这样,爹心里也疼呀。爹知道错了,爹给儿跪下了!”春雨的爹这样叫着,抱着儿子的头,跪在了炕上,呜呜地哭起来……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6:48

第七章 谁害了春雨

我听说:从前的李春雨,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高傲,他自豪,他站在人群里,总觉得比别人高一头。他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是个小博士。

    只是有一天班上换了一位新老师。这位新老师见到上课这种嘻皮笑脸的孩子,从心里就讨厌。

    “你给我上来!”老师非常生气地用手指着他。

    李春雨挺着胸脯往讲台上走,一边走还一边回过头来,摇头晃脑地向同学们伸舌头、做鬼脸呢。

    看着他这副样子,老师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李春雨,你做一下这道题!”

    那确实是很简单的一道题,可是由于春雨一时马虎竟然做错了。

    老师发了火,抓起一把子粉笔头,劈头盖脸地向李春雨投去,哗的一声,那白色的散弹在他的脸上、鼻子上、眼眉上、脖子里一同炸开了 。接着就是另一种新式武器的狂轰乱炸:“李春雨,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这么简单的一道题,你竟然做不下来。听说班上的同学叫你什么了?小博士,呸,什么小博士?!你真给小博士丢人。像你这样的孩子要能称为小博士,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春雨被炸蒙了,他的心炸飞了,连肠子肝火都炸没了,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脸也胀红了。脸红过之后,他的头又抬起来,眼珠子也瞪出来。

    “怎么样,还不服气是吧?好,不服气,就到外面太阳地里晒着去,好好反醒反醒!”老师走过去,推了他一把,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他便像个小鸡一样飞到了教室的门外。

    在那个大热的午后,他站在门外,毒热的太阳晒得他头发蒙,眼发花,脸上的汗滴嗒滴嗒地落在脚下。这一刹那间,他所有的自尊,所有的傲气,全被扫得一无所有,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丢人显眼”几个字。

    孩子的心灵竟然是这样脆弱:从此李春雨便开始讨厌学习,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在各方面就都变得越来越坏。

    在应试教育下,从上到下,从学校到社会,看重的都是分。分是学生的命根,也是教师的命根。一个教师教出的学生分数底,就意味着这个教师水平底,素质差,就有被淘汰的危险。因为这个,当教师的大概都有个坏毛病: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学生,讨厌学习成绩差的学生。过去学习成绩那么好的李春雨,突然成了一个白痴,很快成了所有老师的众矢之的:

    “李春雨,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

    “李春雨,你说说,你算个么,简直是个混混。”

    “李春雨,愿上就好好上,不上,就背着书包滚蛋吧。别一块臭肉搅得满锅里腥。”

    “李春雨,你爹你娘怎么养你了,养你这么一个捣蛋鬼。”

    “李春雨,将来以后,你就是社会的渣滓,进监狱的好苗子。”

    更叫李春雨倒霉的事又发生了,这个新来老师又任了这个班的班主任。这可不得了啦。这家伙多次被评为全县优秀教师,一次被评为全省优秀教师。他不能因为李春雨这样的差生而毁了自己的名声哇。所以呀,一当上班主任,他就连烧了三把火:第一把火是,动员外校的好学生进入自己的班级。第二把火是,苦口良言,劝退差生。第三把火是,恶语相加,数落差生。第二把火、第三把火的目的都是一个,就是把差生赶出学校。只是这戏的唱法不一样,一个是唱红脸的,一个是唱黑脸的。这三把火很快见效。最见效的就是最后一把。可能是这把火烧得太猛,让差生的心理难以承受,出现了一次女生喝药事件、一次男生跳楼事件。但因为他严格的管理和超常的责任心,都没有出现严重的后果。学生自杀未成,他因此而成了学生的救命恩人。学生家长把大红的锦旗送到学校,把表扬信送到县教育局。这事反倒把他捧红了,红得发紫。

    李春雨尽管被这场大火烧得焦头烂额,却没有跳楼,也没喝药,但已经准备举手投降,不想再上学了。

    就在这时,这个班主任被调走了,调到别的学校去当教导主任。春雨高兴得在家唱了一天大戏。

    可是我的到来,还是让他高兴不起来。

    所以这些日子,他心里特烦。

    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出校门,踢着小石子,顽皮地拉开手里的弹弓,把一个个弹丸射向行人的脚下。路过乡镇大街时,在那个新建的大楼的门口,他看到“网吧”两个字,心就痒了,脑就热了,也就管不住自己的脚步了。缓缓地向那个大门里走过去。一进去,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满眼放光。

    原来,那网吧里,夜晚的灯光,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光下,一台台电脑前,趴满了一个个未成年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都张大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飞动着手里的鼠标,从网上搜寻着这个奇异的世界。

    从此,李春雨自然而然地便成了这网吧的一员。

    这网吧太好玩,太刺激,可是需要钱。春雨得想法去弄钱。到哪里去弄钱?到爹娘的钱袋里偷呀。很快,他的父母就发现,他们辛辛苦苦积攒下的几千元钱,竟被儿子偷走了不到一半。

    那以后,李春雨的父母说上天爷奶奶来,再也不让他晚上出门了。可是那么充满诱惑力的网吧,让李春雨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他不会让父母就这样关在家里的。

    这天夜里过了十二点,李春雨又想起那网上的美景,那网上的肉麻的话语,那网上让他神往的世界。他再也躺不下去了,悄悄地坐起来。他看到了那个奇妙无比的神秘的东西在向他招手:小兄弟,快来呀,快快过来呀!他突然像一头发情的牛,猛地打开了窗户,挣脱了缰绳,睁大眼睛,跃上窗台,跳出屋去。他怕爹娘听到,又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了半天,一直爬到大门边。他想开门,又怕爹娘听到开门的声音,便像只猫一样轻轻地爬上那个矮墙头,纵身跳下,直奔网吧而去。

    李春雨的爹虽然躺下,但并没睡着,听到声音,往院子看了一眼,他看到儿子正像狗一样在地下爬呢。他的血呼的一下全都涌到了脑门。

    他一下子想起在电视上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有的孩子因为连夜上网,过度劳累,累死在电脑前;有的孩子因为昼夜上网,过度疲劳,在回家的路上睡在铁轨上,活活地叫火车轧死;有的孩子因为迷恋上网,不思学习,不求进取,逃学滑学,与爹娘闹翻,离家出走;有的孩子因为上网阅读了一些不健康的东西,出现了极大的心理偏差,受到刺激,自杀身亡;有的孩子因为看那些淫秽色情、凶杀的东西,不辨是非,不认真伪,不分善恶,走上犯罪的道路。

    想到这些,春雨的爹气得浑身发抖,哎呀一声,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衣服,跳下炕,推开门,顺手在院子里拿了根粗棍子,怒气冲冲地向儿子追去。一直追到那个网吧,他抓住了儿子,一气之下,抡起棍子狠狠地向儿子的腿上砸去……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06

第八章 感恩的心



    春雨在家里被他爹那顿臭打,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就这一棍。当时挨了这一棍,春雨还跑回家里,可是在家又被他爹那顿毒打之后,才发现他的腿不能动了。春雨的爹在县医院给他拍了片子,才知道他的小腿腓骨裂了一道缝。

    几天以后,我又去看他。

    他,刚刚打上夹板的腿笔直地伸着,腿上绑着一层层的白布,像是一个刚刚打了败仗的残兵。我的内心突然感到刀绞般的难受。

    我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春雨,摸着春雨的头,眼睛湿湿地说:“春雨,没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先好好养病,等些日子,你能上学了。我来接送你。”

    “刘老师,俺春雨已经给你添的累赘够大的了,哪能再麻烦你。到时候,让他爹接送。”春雨的娘说。

    “也行。会骑三轮车吗?”

    “不会。就让这个老东西背他去。祸是他惹下的,罪就让他自己去受吧。”

    “不会骑三轮车,六七里的路背着可不行。”

    “行。就让这个老东西背。谁让他这么畜类呢。有这么当爹的吗?孩子再不对也不能拿那么粗的棍子往死里打啊。”春雨的娘说着,抱着春雨的头呜呜地哭起来。叫我的心怪难受。

    我说:“还是我来接送吧。我会骑三轮车的。”

    “刘老师,您真好。碰上你这样的好人,俺这一家子算是走了好运了。

    可是到春雨能上学的这一天,我骑着三轮车来接他,他说啥也不上我的车。我只有拿着班主任的权威向他吼了半天,然后连说带劝地把他抱上车。半路上,我听到他在后面抽抽囔囔地哭。“没出息,你哭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别没个爷们样儿。”我又向他吼了一声。

    他说:“老师,我……老师,你是个好老师,我要记住你的恩。现在,你用三轮车拉我,将来,我要用高级轿车拉你。”

    “拉我干啥?”我笑了。

    “老师,你去过泰山吗?”

    “没有。”

    “将来,我拉着你去。”

    “老师,你爬过长城吗?”

    “没有。”

    “将来,我拉着你去。”

    “老师,你去过西双版纳吗?”

    “没有。”

    “将来,我拉着你去。”

    “我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我都拉着你去。老师,将来,我要专门拉着你跑遍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我要拉着你去享受人间最美的乐趣,我要让你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幸福。”

    我被这个孩子的话感动得差一点落下泪来。这主要是因为春雨的话,让我想起亲娘来,让我想起亲娘向我讲过的那个千手观音的故事:

    那年,我大概十一二,夏天的夜晚,家乡的小院,亲娘席地而坐,抚儿面颊,放眼苍穹,慈祥如佛,期望之情,写在脸上。我躺在亲娘温暖的怀抱里,瞪着一对小眼睛,瞅着家里的土房子、土墙头,瞧着院子里挖土的铁锨、镢镐和锄头,翘首天上星,抬头望明月,听娘讲过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千手观音。娘说: 儿啊,你听过千手观音的故事吗?我说:娘,什么叫千手观音呀?娘说:就是有一千只手的菩萨。千手观音是爱佛,有着一颗博大的慈爱的心。我说:娘,菩萨怎么会有一千只手哇?娘说:儿啊,你听娘说呀。娘说着,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传说哇,在很远的古代,有个兴林国,兴林国里有个妙庄王,妙庄王有三位美丽的公主。大公主叫妙金,二公主叫妙银,小公主叫妙善。人称“三皇姑”。妙金、妙银都在家中侍奉父母,妙善从小就虔诚拜佛,喜欢修行,出家当了尼姑。这个妙庄王啊,不喜欢小公主当尼姑,就一次又一次地劝她回去。妙善就是不肯。这可把妙庄王气坏了,妙庄王就派人拆了庙宇,赶走了僧尼。哪里知道他这一闹,天神怪罪下来,让妙庄王全身长了五百个大脓疮,治了好长时间也治不好。有一天,妙庄王总算找到一位神医。那神医说:这个病,必须要砍下亲骨肉的手,剜出亲骨肉的眼睛,合在一起,治成药引子,吃下去,才能治好。就这样,妙庄王就去祈求大女儿妙金,祈求二女儿妙银。这两个女儿一听说,要让她们其中的一个,把手砍下来,把眼睛剜出来,全都吓坏了,死活不答应。妙庄王没有办法,就只有等死了。小女儿妙善在外知道了这事以后,就回来了。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砍下来,把自己的眼睛剜出来,送给父亲,让父亲治成药吃了。过了些日子,妙庄王的病就好了。这事不光让妙庄王深受感动,也感动了佛祖释加牟尼。释加牟尼说:就赏赐给妙善公主千手千眼,让她去时时拯救苦难的百姓吧。从这以后,妙善公主就成了最慈善的千手观世音菩萨。讲完了这个故事,娘说:儿啊,将来你长大了,要做好人,要做善人,要做品德高尚的人,要做千手观音菩萨那样的人,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再后来,亲娘把这个故事又给我讲了多少遍,我就说不清了。再后来,我才知道,亲娘讲的这个故事的意思就是:只要你的心是善良的,就会有一千只手来帮助你;同样,只要你的心是善良的,你也会伸出一千只手去帮助别人。再后来,我才知道,人生是艰难的,曲折的,困苦的,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的,但你的心中只要流淌着对亲人的爱,你就会有无坚不摧的意志力,你就会有百倍的信心和勇气,你就会有前进的力量和动力的源泉,你生命的价值就会闪现出耀眼的光辉。

    所以,我又把这个故事讲给春雨听。然后我对春雨说:“春雨,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颗博爱的心,要懂得爱父母,爱师长,爱亲人,爱朋友,爱一切你应该爱的人。爱心才是人生存的根本。你想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爱,到处都充满了仇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呀。因为这个对你刚才说的话,老师很感动,应该说声谢谢你。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不过人生所做的每一件事,并不一定需要报答。有的人只知道付出,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有的人只知道奉献,从来不知道索取。”

    “老师,你就是这样的人。”

    “不,我不是,但这样的人确实很多。春雨,给老师说句心里话吧,你说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呀?”说着,我回过头来,向他笑了笑:“不要说谎啊。”

    “老师,要叫我说实话,那就是玩。”

    “怎么玩?”

    “坐飞机,坐轮船,游太空,逛大海,泡网吧,打游戏。哎呀呀,好玩的事情太多了。”

    “除了玩,还有什么?”

    “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猪狗之类的东西,也会玩,也会吃喝,那么人和这些东西有什么两样?”

    “哎呀呀,老师,这问题太容易回答了:人能干活,会劳动。”

    “这是你说的吗?”

    “不。这是书上说的。”

    “老师相信,以后会把这些变成你的心里话的。要记住,人能劳动,能创造价值,创造的价值越大,这个大写的‘人’字就越大。当你创造的价值大到一定程度,这个大写的‘人’字就能显得顶天立地。”

    “老师,我懂了,就像你这个样子。”

    “不,我这个‘人’字写得太小。你长大了,要伸开双臂,无论站在哪里,都要显得顶天立地,要以你自己的行动,以你自己的作为,写出一个大大的‘人’字来。老师相信,你会的。”

    说着这话,已经到了校门口。春雨突然轻声地说:“老师,快停下,这一道上快憋死我了。”

    我说:“你没少说话,怎么憋死了。”

    “不是话憋得咣。”

    “那是什么呀。”

    “是屎。屎早就顶到腚门上了。”

    我笑了笑说:“你这孩子,快,趴到我的肩上,用力搂着我的脖子,我来背你。”

    “不,那怎么行?不,不,我不能这样。”

    “那么,你说怎么办?”

    “老师,我不能让你背我去厕所。”

    “春雨,听话。听老师的话。”我说着,在春雨的跟前蹲下身子,背对着他。

    “老师,我不,我不能这样。”

    “快,趴到我的背上。”春雨终于趴到我的背上了。那双小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

    我背起他,一步步地往前走。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的那只眼睛又疼起来,疼得睁不开,看不见路。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咬着牙,忍着再忍着,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走到厕所,我轻轻地把春雨放下。我百倍谨慎,生怕稍有差错再把春雨的腿弄出毛病来。我说:“春雨,小心,你的那只伤腿不要着地,用那只好腿蹬在地上。”

    “知道了,老师。”

    “慢点,你要慢点。”

    “老师,我知道。”

    “那只好腿落地的时候,手不要松开我的脖子。”

    “老师,我知道。”

    “好,就这样。好……好……慢着慢着,你的那只腿蹲不下,我搂着你。好,好,就这样,你解吧。”

    “老师,你这样搂着我,搂得太紧,我解不下来。”

    “好,好,我再换一个姿式,这样行了吧。”话刚落地,随着一个震天动地的响屁,一堆黄呀呀的臭屎从春雨的屁股眼里吱啦啦地钻出来,那股子刺鼻子的味道,差点把我打个跟头。

    “行。解下来了。老师,我拉的屎,臭不臭啊?”

    “臭。太臭太臭了。”

    “老师,您不怕臭?”

    “怕。秃小子,你的屎熏死人。 ”

    解完了手, 我慢慢地放下他,低头一看,这小子把那摊臭屎全都拉到的我的鞋上了。不光是屎,这小子没有打报告,在没经我允许的情况下,竟然撒了一泡尿。这泡尿把我的裤腿脚全都刺湿了,只是刚才我那样用力地抱着他,没有感觉到。

    我带着一鞋的屎、一裤腿的尿,把春雨背到车上时,他搂着我哭起来。

    “别哭,哭什么啊。这不挺好的?”

    “老师……”

    “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大个小伙子,哪来这么多的泪。”我轻轻地给他擦着泪。

    “老师,我……我……我对不住您,那天您第一次给我们上课,黑板上那个人头像是……我……画的,骂您的话是……我……写的,您……打我一顿吧。”春雨抽泣着。

    “为什么要打你,知错能改就是好学生。”

    “不,老师,等一会儿,您……再把我……背到教室,一定要当着同学们的面……狠狠地……打我一顿。”春雨哭着说。

    我笑了:“你已经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打,打哪儿啊?”

    “打……打屁股。老师,一会儿,您就让我……趴在桌子上,用棍子狠狠地打……屁股,没事,打屁股碍不着腿……的事。老师,您……就打吧,我保证不哭……不哭……。”春雨泣不成声。

    “老师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是一个好孩子,老师舍不得打你啊。”

    “不,老师,我……不是好孩子,原来……还可以,现在没有一个人承认……我是好孩子的。我……是坏孩子,出格的……坏孩子。这一次您好好教训我一顿吧,这样会挽回您的面子,我……心里也好受点。”

    “老师的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长大能成才。”我摸着春雨的头。

    “老师,您真好,要知道您这样好,那天打死我也不会那样做的。”春雨说着,又看着我满脚的臭屎,看着我满裤腿的尿,转哭为笑起来。他说:“老师,将来,有一天,你老了,我再抱着你拉屎撒尿,你也拉我一鞋,刺我一腿吧。”

    我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说:“你个小坏蛋,你个坏小子。将来,我要是老了,走不动了,就在家画漫画,画好多好多,全是画你个坏小子的。我要把我画的漫画贴满墙,贴满院子,贴满大街。还要发到报社去,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让他们都笑死。笑得你无地自容,笑得你钻进老鼠洞里去。”

    他更加开怀地笑。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18

第九章 苦了爹娘泪千行



    这么长的时间了,我的眼睛还是不好。

    爹娘不放心了,硬要拉着我到县医院去看看。娘一定要跟着。爹也没办法劝说不让娘跟着。

    第二天,爹就蹬上三轮车拉着我和娘一同去县医院了。

    坐在爹的三轮车上,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爹的背影。

    我记得,还是这个三轮车,我小时候,爹经常蹬着它,拉着我去城里赶集。咕咚咚,咕咚咚,小车在土路上跑着,爹的汗水在身上流着,风往爹的怀里吹着,爹蹬着车子,低头,哈腰,摆身子,扭屁股。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就这么不停地跑。

    有一次,那么冷的天,白菜六分钱一斤,爹骑着三轮车拉到城里去卖,整整骑了一个小时。中午在集上我和爹吃着凉窝窝就着大葱,蹲在满地都是垃圾的地上,爹一边吃一边吆喝:“卖白菜,卖白菜,自己种的大白菜,真正的绿色菜,好吃又便宜!唉,少花钱,买好菜啊!”爹这样吆喝着,还不时地把大葱和窝窝头放到那么多尘土的菜篮子里,给人称菜。一边称,一边笑脸相迎着买菜的人:大娘啊,称够高的吧。行了吧。满意了吧。保证不会让你吃亏。还不高兴哇。不高兴,就再添上点。没问题,赔不了。自己种的。大娘,你把菜拿好。我帮你放到篮子里吧。大爷啊,你慢点走,下回再买我的菜呀。到了晚上,爹把一车子菜全部卖完,一共卖了二十四元钱。爹好高兴,回家的时候,蹬着三轮车,很轻松,像汽车一样快。爹蹬起三轮来,还大声地唱着: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说走咱就走,你有我有全都有!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嘿呀依儿呀唉嘿唉嘿依儿呀!我高兴了,也跟着爹唱。那时候,我觉得大地万物、蓝天白云都在爹的脚下,只要我想要,一伸手,爹就会抓到手里,放到我的怀中。

    现在爹老了。爹蹬着车子,是那么费力:脖子伸得老长,腰也挺不起来了,每蹬一下,身子都会歪一歪。爹是真的老了哇,爹的头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完全变白了。从前,爹的头上没白发,一根也没有。爹的头发怎么会说白就一下子全白了呢。爹老了。我又看一眼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曾经穿过的。爹年轻的时候就从来没有穿过很好的衣服。后来我大了,爹在穿戴上更是不讲究,总是拣我的穿。就那么一件棉大衣,我已经不穿了,爹拾起来,如果不是出门,如果不是天太冷,还舍不得自己穿。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本该为爹做点什么,分担家里的忧愁,可是我却只是一个代课教师,一个月只能拿到三百元的工资哇。如今又得了眼病,真是愁死爹,急死娘呀。

    现在,我坐在爹拉着的三轮车上,依在娘的怀里。娘抱着我的身子,摸着我的头,不停地瞅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娘,别担心,闹点眼病这是经常的事。到医院拿点药水上上就能好。”

    娘摸着我的脸说:“娘知道。儿啊,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闹眼病。光是长眼疮就长了七八回了。”

    “娘啊,我为么老爱闹眼病呀,是不是身上的毒性大啊。”

    “闹眼病,跟身上的毒性大有什么关系。就是你这孩子太大意,不知道保护眼睛。娘给你说了多少回了,看书,写字,做功课,都要注意保护眼睛。可是,你这个孩子就是不听话。”

    “娘,以后我听话,一定把娘的话记在心里。”

    “记住啊,以后,你那个小破手不能老摸眼。眼病大都是那只小破手造成的。”

    “娘,我记住了。”

    “还有,要养成讲卫生的好习惯,手要勤洗。”

    “娘,我记住了。”

    “人这辈子,眼睛很重要,没有眼睛,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是多么艰难呀。你没见那些盲人吗,走路也得叫人领着,不的话,就得手里拿根拐仗,一点点地探路。”

    “娘,我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等好了,没有事,又会把娘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娘,这回儿就不会忘了。”

    “行。要是再忘了娘的话,看娘揍你不。”

    我调皮地说:“娘,你揍俺一回吧,俺这一辈子,还没真正挨过娘的揍。不知道挨娘的揍是啥滋味呢。”

    “啥滋味,疼呗。”

    “娘,我别胡弄我了,娘打儿子,啥时也打不疼。”

    “你个秃小子。有一次,你逃学,娘真的打过你,你还记得吗?”

    “记的,娘,俺记的。娘,你打俺,怎么跟挠痒痒一样。”

    “秃小子,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那是娘舍不得真打。”

    “娘,叫俺说着了吧。还有一次,俺和妹妹吵架,你真生了气,拿起笤帚来打俺,俺站在那儿等着你打,可是那笤帚只是落在脚下。哈哈哈,娘,你不知道,有时候,俺觉得,你打俺的时候,真好玩。”

    “臭小子,你拿娘开心啊。”

    “娘,不是开心,俺说的是真话。”

    就这样,一路上,我和娘又说又笑的,很快就到了医院。

    哪知到了医院,医生的一句话又叫我傻了眼。医生说:“你的这只眼睛,眼球不行了,到大医院去看吧,弄不好,需要手术摘除。”

    “什么,你说什么!”我不相信医生的话,觉得这是一个玩笑,一个太大太大的玩笑。我瞪着那只好眼看着医生。医生的神情很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那么,这是真的了。我的腿软了,在那儿有点站不住。身子晃了两晃,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我的头要爆炸了,耳朵嗡嗡地响,大脑整个的是一片空白。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觉得这样的悲剧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也不应该在我身上发生。我才二十四岁,是花季一般年龄,我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我还有着那么美好的梦,有着那么辉煌的未来。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应该的啊!

    亲娘更是觉得意外,脸早已变得雪白,泪汪汪地对医生说:“大夫,你要救救俺儿啊,救救俺儿子啊。”

    爹像个死人,眼睛发直,手在发抖,惊恐地说:“大夫,你再细看看,我儿子的眼睛平时好好的,不可能一闹病,就这么厉害吧。”

    医生说:“不用再看了,我说的错不了。”

    我站了起来,大声地向医生喊起来,“不,不能!”我大喊着,冲出了医疗室,发疯般地跑到院子里,面向苍天,不屈地喊道:“我要读书,我要教学,苍天啊,你懂不懂?懂不懂?我不能没有眼睛,不能啊!”这样喊着,我的拳头用力砸在院子花池的墙角上,手破了,划开了一道深口子,流在墙上一片黑红的血。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18

第十章 死亡的边沿



    第二天,就在到了省城医院的这个傍晚,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我让爹娘去吃饭。

    趁这个时候,我踏着落日的余晖,爬上了省医院的这座高楼的楼顶。

    坐在这个楼顶上,我就那样发呆地像个死人一般地坐着,回想着自己这一生中走过的路。我有过那么美好的童年,有过那么美好的向往,读小学,念中学,上师专,虽说不上优秀,可毕竟还过得去。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带来这么多的不公,带来这么多的屈辱,带来这么多的痛苦。如今,我就要成为一个残废人,一个无用的人,还要住院,真不知道要花去爹娘的多少钱,真不知道我人生的意义在哪里,真不知道我活在这世界上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为了实现真正的人生价值,为了实现我的人生梦,为了给爹娘争得一口气,为了让世人瞧得起。亲爹啊,亲娘啊,为了这些,儿子一直在不断地寻觅拼搏,正如传说中没有脚的鸟,天生就只有不停地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从不着陆,除非死亡的时候。可是到如今儿子就这么死皮赖脸地混上一个代课教师,十有八九会成为一只眼的瞎炮仗。儿也曾是一个热血男儿,也梦想着迟早有一天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乘风破浪,直挂云帆。可如今,现实把儿苦心经营的美梦击得支离破碎,如泡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活把儿精心设计的理想之花摧残撕裂成凋零败落的花瓣,化作红泥碾成尘,无声无息。儿子已成了那断桨的孤舟,脱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无依无靠;儿子已成了网中的鱼儿,无论如何努力挣扎,都无法摆脱被操纵控制的命运;儿子已成了笼中的鸟儿,眼睁睁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欲高飞却无法展翅;儿子已成了一具失去魂魄的僵尸,没有知觉,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啦。

    亲爹啊,亲娘啊,儿子再这么死皮赖脸地活下去,也真的不值呀。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开始还有那么一点光亮,慢慢的,那点光亮也看不到了。整个大地都是黑黑的、茫茫的、混沌的一片,没有一点生气,一切一切都像死了一般。我一步步向那个楼边上走去,向那个死亡的边沿走去。

    上帝给人的生命是宝贵的。可是这宝贵的生命,在这个时候竟然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人生可能都是这样吧,痛苦地来,痛苦地去。人啊,不管是多么辉煌,多么伟大,还是多么低级,多么渺小,都不过如此。

    楼是这样高,站在这高高的大楼上,我看到夜晚的灯光下,那些零零星星的人儿是那样小,街上的树也是那么小。脚下那片树叶,干枯的,黄黄的。我弯下腰,拾起它,流着泪,把它扔到楼下去了。树叶飘啊飘的,很快就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想这样跟随它而去,于是纵了纵身,我想象这片树叶一样飘下去。

    我看一眼这城市的夜,它还是那么美。大街上到处是耀眼的灯光,到处是满脸带着欢笑的人群,到处是穿行的汽车。那片广场上传来咚咚的锣鼓声。穿着红装素裹的老太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加入到妖媚的姑娘、帅小伙的行列中,飘起了彩带,舞起了彩扇,跳起了舞步。随着大喇叭里放出的舞曲,他们的身子扭得那么美,心也飞得那么高。多美的世界啊,可是它却离得我那么远。

    我纵了纵身。

    可是我没有跳起来,脚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在大楼的边上停下了。我想:我要是这样跳下去,我的身子,不可能像这片树叶那样完整地落在地上。我的五脏六腑都会摔碎,脑浆子都会流出来。我会摔成一摊烂泥,烂泥下会是一片鲜红的血。接着就是“有人跳楼了”的喊叫声,就会围过一群看热闹的人群。再接着就是骂街声,叹气声,嘲笑声,相互疑问的交谈声。第二天满市里甚至是报纸上都会传播着这样的新闻:有一个小子跳楼自杀了。再以后呢,我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像那片树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这跳楼的后果,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人来到世上,走一圈,不管生命的期限有多长多短,毕竟都是到这个世上来过一回。这一点也是公平的。可是人都是一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富贵有贫贱,有高贵有低下啊。同样是活着,有谁愿意低着头做人啊。

    我闭了眼,脚步又往前挪了挪。

    这时候,楼下传来了爹娘的喊叫声:“儿啊,儿啊,你在哪里?!”爹娘的叫声夹杂着哭声。我的脚步像钉子似的钉在了那儿。

    从爹娘的叫声中,我看到了爹为我去卖血:爹伸着胳膊,抽血的针头扎进他的血管里,红红的血带着爹的体温流进针管里,又从那根白色的塑料管里漫漫地流进那个血袋里,血袋越来越大。爹低着头,看着那个血袋,那不是血袋,那是他的儿子啊。他的眼前全然都是儿子啊。我又看到亲娘那些日日夜夜为*劳的身影,亲娘那几乎全然白了的头发,日渐消瘦的脸,越来越佝偻的身躯。我死了,我就这样死了,一蹬腿离开这个世界,闭上眼睛走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解决了,可是我把所有的痛苦留给了爹和娘,留给了自己的亲人。要那样,爹娘会怎样的伤心,亲妹妹会怎样地哇哇大哭哇,亲爱的二哥又是怎样的难受啊。哎呀呀,我看到了:亲娘坐在大街上,蹲在土堆旁,跪在小桥边,一声声不停地哭叫着儿子。亲娘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儿啊,俺的儿啊!老天爷啊,俺没有亲生的儿子了!亲娘疯了,亲娘傻了,亲娘披头散发,走上街头,面对苍天,一声又一声地哀叫:儿啊,俺亲亲地儿啊,你怎么不管娘了呀!我的亲妹妹呢,看到他的亲哥哥死了,亲妹妹又会怎样啊?哎呀呀,我看到了:亲妹妹趴在我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妹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书也读不下去了,妹妹失学了,失学的妹妹整天守着疯疯傻傻的亲娘啊。这个时候,亲爱的二哥会在哪里啊?哎呀呀,我看到了:亲爱的二哥抱着我的尸体,一圈圈地在地下走,眼里的泪水一口口地吞咽进肚子里。二哥大声地叫:兄弟呀,二哥这一生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呀。兄弟呀,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呀。你怎么会这样对不起二哥呀!!!我就这样死了,脾气倔强的亲爹又会怎么样啊?哎呀呀,我看到了:亲爹用鞭子拼命地抽打着我的尸体。爹一边打一边拼命地叫着:我的儿啊,我要打烂你,打烂你也解不了爹心头的恨,打烂你也洗刷不了你给爹带来的耻辱哇!!!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人活在世上还有这么多的牵挂,我才知道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生命之所以是美好的,它光彩照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亲情。那些在挫折面前匆忙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了亲情,或者是他完全忘记了亲情。要不然,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这个时候,我竟然变得非常平静,我的内心就像一潭风平浪静的湖水。我在劝导着自己:一只眼就一只眼吧,瞎炮仗就瞎炮仗吧。我的亲娘啊,儿子就是这个命,老天爷大概就给了儿子一只眼的命吧。可是有这一只眼睛,咱还得感谢上帝。要是一只眼也没了,咱不是照样也得算着吗?

    我缓缓地走下楼梯,走到爹娘的跟前,紧紧地搂着娘。娘可能感觉到刚才儿子似乎要发生什么事,紧紧地抱着我的头,把她的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说:“儿啊,不管走到那一步,咱都要活得有志气,有骨气,要坚信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走不通的路。娘的儿啊,你听着,咱不但要好好地活着,还要活出个人样来。不为谁,就算为了爹娘,也得好好地活。儿啊,你记住娘的话了吗?”娘说着,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19

第十一章 悲壮的送行



    经过一段治疗后,我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可是回到学校,我发现,学生、老师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校长的眼神更奇怪,他见了我不说话,只是向我摆摆手,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文杰,今天你不要上课了。明天学校专门为你安排了一节课,全校所有教师都来听你的课。这节课,你一定要讲好!”

    我更觉得奇怪:听课就听吧,平时听课都是同科的老师听,这次为什么全校的老师都来听?为什么校长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感叹,好象在祈求什么。

    这样重大的事情,我当然要认真地准备。准备了一整天,还怕讲不好,晚上又拿着手表,偷偷跑到野地里,掐着钟点去演讲。

    忽听一声咳嗽,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干什么的?那人拿着镰刀向我逼过来啦。

    我说:我是学校的老师。

    那人说:老师黑天半夜的还来作贼啊。

    我说:我真的不是贼。

    那人说:不是贼,也不是好东西。要不,你就是个神经病。

    我说:不是,真的不是。

    那人说:不是神经病,黑天半夜的,到这野地里干什么。跟我走!那人果真把我当贼带走了。带到村里,把我锁进了一个黑屋。这事叫人哭笑不得。

    在这个漆黑的小屋里,我一遍又遍自我反省着:他娘的,咱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做过贼呀?

    其实,我真的做过贼。小时候,有一次刚刚下过雨,我领着一个小朋友去摸过人家的瓜。

    那一年,那个种西瓜的,种的西瓜长得好大好甜呀。那西瓜刚下来,吃不着,有个小朋友馋得直流口水。那天他问我有没有好办法弄个西瓜解解馋。我说:去买吧。他说:没有钱。我说:那么只有去偷了。本来这是说着玩的,谁知这主意把这家伙的馋虫全都引下来。我们就真的这么做了。那个漆黑的夜,我们光着小屁股,摸进了种西瓜的那片地下面的道沟。用泥把我们浑身上下武装了一遍。除了眼睛,连身上的一根毛都看不见。然后我们像两条泥鳅一样从道沟里爬进了瓜地,轻轻地摸着瓜。这个时候,那个看瓜的小伙向这边走过来。我们以为暴露了目标,全都吓屁了,浑身打着哆嗦。哪知那人没有看到我们,他是到这边来撒尿。走到我的身边,他站下了,解开裤子,叉开两腿,掏出“水枪”,哗哗地扫射起来,那泡尿好大好急,正好扫到我的脸前,流到我的身下,臊味难闻。我先是捂着鼻子,后来透不过气,太难受,就张了张嘴,那知嘴刚张开,他挤出的最后一股尿,正好撒进我的嘴里。喝了人家的猫尿,还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出,真他娘的憋气。等那人甩了甩“水枪”,把那家伙放进裤兜子里,悠闲地哼着歌子离开,我们才每人摘了一个大西瓜,重新爬进道沟,溜进村子。这样吃了一顿瓜,越想越觉得这事窝囊。一气之下,我找了一块大白布,把自己蒙起来,跑到那个看瓜人的窝棚前跑了三圈,把那个看瓜的小伙吓得噢噢直叫。后来,晚上,那个看瓜的窝棚里又多了一个老头,那是小伙的爹。

    这一次我没有做贼,却被人当贼关进了小黑屋,可能就是一种报应。可是我不能这样被关在这里,于是将计就计,装着真的像个神经病似的又唱又叫。那人终于中计,走出不远,又返回来,打开门,把我放了。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的大门已经关闭了,我只好徒步回了家。

    第二天,我急急忙忙向学校走去。出了家门,便刮起了大风,风怒吼着,像头凶狠的狮子,扑打着我的脸。我挺了挺胸脯,照直往前走。刚刚走上通向学校的那条小路,天就黑了脸,乌云从头上一直压下来。轰隆隆一个响雷,劈下了铺天盖地的雨柱,倾盆似的浇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向一棵大柳树奔过去。我一口气跑到那棵大树下,刚刚站住脚,又是一个响雷,一阵大风,咔嚓一个对掐粗的大树枝掉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昏了过去。风还在向我肆虐,雨还在不停地往我的头上浇,地下的水裹着泥沙在我的身边哗哗地流,无情地拍打着我的头发。我就这样在泥水里躺着,死一般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我醒来了,从泥地里漫漫地坐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遮住眼睛的头发,睁开眼睛,向四外搜寻着。书,我的教科书那儿去了。我真他娘的混了,我就是一个跟头摔死在这儿,也不能把给学生上课的书弄丢了哇。我向自己骂了一句,挺着身子,咬咬牙,站了起来。这时候,我被怀里硬邦邦的东西顶了一下,才知道教科书还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把书往腋下挟了挟,踏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学校奔去。一个跟头摔倒了,我像个战场的勇士似的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摔倒了,再爬起。就这样连滚带爬的,我总算来到学校。走进教室的门,我已经成了个泥人,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在教室里站了片刻,我擦了擦脸上头上的水和泥,蹬上讲台开始给学生讲课。我讲的是闻一多的《最后一次演讲》,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讲解,而是像真正的闻一多那样,拍案而起,神情激昂,大声演讲。演讲完了,我要求学生们像我一样把课文背过,在下面做演讲练习,准备下节课到讲台上来演讲。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听课的学生和老师好多人在流泪。有一个女教师哭出了声音。

    我的天啊,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如果说是我讲的课好,让他们感动了,就算讲出花来,就算我是那个真正的闻一多,也不至于把人家感动得那样吧。

    我的亲娘啊,下了课,我才明白,原来我已经被解雇了。校长安排这节课是一次悲壮的送行。

    可是,早已决定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我,校长也没提前向我透露一点消息。整个学校,从校长到教师,从教师到学生,所有的人都早已知道这件事,只瞒了我一个。好像我是一个傻子,一个让所有的人都耍笑的傻子。似乎也没有一个人为我说情,没有一个人去管我的屁事。连那个我认为是好人的校长,也没管我的屁事。其实我怨枉了这些人,人们都没告诉我,是因为没法告诉我。我更怨枉了校长。

    原来,那些日子,校长为我的“屁事”,跑得屁都放不出来,校长为我的“屁事”,和乡长顶了嘴。在乡长的办公室里,校长据理力争,大声地说:“现在学校里需要文杰这样的教师,不应该让他走!”乡长说:“我一个乡长这点小事就管不了啦?我问你,叫不叫他走,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校长说:“谁说了算,也得往理上说。”乡长火了:“你这是怎么说话呀。你给我出去!”乡长叫了这一声,那只大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乡长的手都拍肿了,嘴都气歪了。后来才知道,乡长这个时候,也是有口难言呀,他是再一次中了村主任的美人计。还是喝酒以后,还是那个小姐,这一次他不是弄脏了人家的裤子,而是办了真事。事后小姐说:“乡长,你要是不把刘文杰的教师辞退了,我要把你告到法院。”乡长为这事吓得尿了裤子。可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哪里会知道这个。当时乡长给他拍桌子的时候,校长的肝火、肠子也气烂了。可是校长还是忍着火气,把那气烂的肝火、肠子,团吧团吧,揉吧揉吧,重新在肚子里塞了塞,强忍肚子疼,脸红脖子粗地走出乡长的办公室。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啊。听了这个决定,我只是觉得伤心。为了给春草的叔叔一个满意的答复,乡长的一句话,就可以把我这个代课教师的名字一笔勾掉。既然农村教育乡办乡管,教师的工资都是乡里发,一个民办教师的去留,学校怎么会有权力说了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没法再简单。我感到突然,感到震惊,感到难以面对这个现实。到这时候,我再也没了过去的英姿,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我的头垂下去了,整个身子都摊软下来。我就像一棵叫人连根拔了的植物,从上到下,所有的枝叶都蔫了个蛋的。我觉得自己身上仅有的那几根可怜的傲骨,也咔嚓咔嚓地一根根地折了下来。

    “给我一支烟。”我从来没抽过烟,这一会儿竟向一位老师讨要起烟来。我的手哆嗦着,去点这支烟,烟头放倒了,点了半天没点着。这位老师替我点着。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把这口烟全部咽到肚子里。然后我把这支烟狠狠扔到地上,用脚碾个粉碎,自言自语地说:“操他爹的,这一次我真的是栽了!”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20

第十二章 难舍的校园



    现在,我心里太难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要拿着这个代课教师的辞退通知书走进厕所。我蹲在厕所的一个角落里,拿着这个辞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没有脸面把这个通知书拿给爹娘啊。我的身子蹲下去,慢慢地蹲下去。我在那个又脏又臭的阴暗的角落里蹲了半天,又把那个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足足盯了十分钟,然后又望着厕所的天窗,望着天窗外面的世界,呆呆地蹲了一会儿,让我过分悲伤的心有了一点平复。最后又拿着那张代课教师辞退通知书,紧紧地捧着,看了一遍,双手颤颤抖抖地把它撕开了一个裂口。裂口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两半。我忽然像只猛虎似的跳了起来,用力把它撕了个粉碎,又把那团纸叼在嘴里,狠狠地咬了咬,鼓着腮帮,把它嚼了个稀烂,鼓了鼓肚子,运足了一口气,吐出那团纸,又在手上紧紧地攥了老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它扔进了粪便池里。

    事已到此,只有一条道了。那就是离开这儿。可是我不知道是马上离开好,还是再和学生见一面好。犹豫片刻,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教室,去向我的学生告别。

    我不知道,我的脚步为什么如此沉重,为什么每走一步都这么艰难。从办公室到教室,只有几十米的路,我觉得有几百里似的。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难受,从来没有如此伤感。面对就要离去的校园,我的泪水在眼里直个劲地打转转。我不敢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我走得很慢,好像生怕踩死地下的蚂蚁似的。天气灰蒙蒙的,似乎看不到阳光,周围一片昏暗,校园里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也都像死了一般。我从心里说:我可爱的校园啊,你这个让我迷恋的神坛,你这个令我神往的圣地,我如今就要离开你了。可是,你这个无情的家伙,好像至今没有感受到我的存在似的;好像在这里,有我没我,都是无所谓似的。对我的到来,你没有做过什么表示;对我的离去,你又是这样无动于衷。那些学生,那些老师,好像也是从另一世界走来,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好像我是一个怪物,是一个千奇百怪的东西,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是一个丑八怪。他们谁也不主动和我说话,好像都在看我的笑话啊。

    起风了,风刮得树枝呜呜作响,我的衣服整个地抖动着。我不明白,不明白老天爷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无情,专在这个时候来捉弄我。我听到了那风声,那不是风声,是笑声,是大声的嘲笑!

    走到教室的门前,我突然站在这儿。门是关着的,教室里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站在这儿,一手扶着教室的门框,一手扶着门旁的墙角,头又低下去。我一副痴呆呆的样子,傻子一般地站在这儿。我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最后一次走进这个教室啊。我是那样灰鼻子灰脸地来的,如今又是这样灰鼻子灰脸地离开。我实在没脸面对自己的学生啊。过去的我,还真没有想过那些灰鼻子灰脸还是红鼻子红脸的事,从前的我,是那样自信,是那样神气十足,挺着胸,昂着头地走进这个教室。这会儿的我,却像是在战场上,刚刚打了败仗的士兵,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会儿的我,更像是一只被主人从家里赶出去的狗----丧家的狗,丢人的狗,耻辱的狗,走投无路的狗。我真的很难走进这个教室,就是这样一步,也难跨进去。

    灰鼻子灰脸,就灰他娘的吧。我不能就窝窝囊囊地,像做贼似的离开我的学生啊。我鼓了鼓勇气,终于走进了教室。我就像只落水狗,在世人的嘲笑和呐喊中,在又脏又臭的水沟子里游啊,爬啊,挣扎着上了岸,我带着浑身湿淋淋的水,爬啊,爬啊,总算爬到了这儿。我真想走上讲台,在学生面前抖一抖我身上的狗毛。可是我没有抖。我只是把那张死人一般的厚厚的狗脸,放在了教室,放在了学生面前。我再没有资格登上讲台,也没有勇气登上讲台。我只是在讲台下,呆呆地站着。可是光这样站在这儿,又算干什么吃的啊?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我摸了摸春雨的小脑袋,我仔细地看了看教室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我拿了拿学生们摆放在桌上的一本本的书。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阳光透过玻璃,歪歪斜斜地射到我的脸上。我的脸显得那样苍白,那样无力,那样难看。我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这样揪心般地难过,从来没有在学生面前有过这种感受。我很想知道学生们这会儿在想什么?也许他们在想:这个姓刘的家伙,今天是犯什么病了吧,人家已经把你从学校除名了,人家已经把你从这儿赶出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在这教室里转游什么啊。你真是没志气,真是没囊气,真是一只不要脸的狗。你忘了那一天你刚刚走进教室时,在黑板上画的那个人头像,还有那上面写着的“刘文杰臭不要脸”那几个字啦。这一回你真是臭不要脸啦。你一跺脚走了不就完了吗?可是你竟然还恋恋不舍地到这里来。你真是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啦。

    我的亲娘啊,儿子丢人就丢这一回吧。

    我想对学生们说几句话。于是我厚着脸皮走上讲台,于是我用力地抖起身上的狗毛,我想把狗毛里的水珠全都抖出来。可是我站在这个讲台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的狗毛抖不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望着那一张张充满稚气的脸上滚下的泪珠,我只是拼命地吸着气,不让自己眼里的泪水流出来。

    “起立!全体同学向刘老师致敬!”李春雨突然喊了一声。

    这一来,几个女学生禁不住哭出声来。接着 ,哭声一片,就像一群孩子失去了亲娘。“同学们,你们不要哭了,是老师对不住你们啊。”我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理智还是让我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我走出了教室,学生们也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跟随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校门口站满了人:学生,老师,主任,校长。他们究竟是来送行,还是要挡住我的去路?说不清,道不明。

    我的学生围过来,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望着我。

    春雨扑过来,扑进我的怀:“刘老师,您不能走,您不能走哇!”

    我摸着春雨的头:“春雨,不要哭,不要哭,以后你还可以去找我。”

    “刘老师,您别……挂念我们,以后……我们常到您家里去看……您。到了您家,我还像从前那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春雨呜咽着说。

    我一句句地答应着,一边抚摸着春雨的头,一边吃力地挥着手,默念道:告别了,我的学生们,你们不要这样多的眼泪,不要这样抽抽答答地哭出声音,也不要刘老师刘老师的,叫得我这样心酸,更不要拉住我的手,放开吧,放开我的手。告别了,我的学生们,请你们不要这样紧紧地围着我,让开吧,让开一条路。告别了,情同手足的老师们,领导们,请你们不要对我这样依恋,更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刘文杰不是弱者,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哇!!!

    我心里这样想着,给学生们、老师们的回答是:“等着吧,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学生们、老师们好像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我去了,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所学校。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20

第十三章 苦命的爹



    快到家门的时候,我想到,应该怎样面对爹娘的眼泪。我想:走进家门,亲娘一定会抱着我哭,爹也会流泪,但我不能哭,在爹娘面前,我不能掉一滴泪。从现在开始,我活着,就应该像条汉子,像条钢一样的汉子哇!

    可走进家门,并没看到爹娘的眼泪。

    娘看到儿回来了,只是问儿饿不饿。娘摸着儿的头,让儿坐到炕上,让儿等一会儿,说是饭很快就熟。

    我没有说话,而是接过爹手里的猪食盆子,帮爹去喂猪。喂完猪,我就拿了一把锨,挽起裤腿,跳进猪圈,把圈里的粪,往外扔。平时爹干这活,得干上半天的时间,今天换了我,不到一个小时就干完了。我想:我长大了,比爹有力气了,以后爹娘岁数大了,我要帮着爹娘多干一些活了。

    扔完了猪圈的粪,我看到爹坐在屋子里抽烟。

    爹平时是不抽烟的,这一次爹可能是心里太难受,爹抽了很多的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气,满屋子都是烟灰,还在拼命地抽,好像那些烟里藏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不停地抽下去,办法总会找到的。

    爹的命从小就苦。

    听爹说,爹很小的时候,家里常常吃的是棒子穰子掺棉花种皮蒸的窝窝头。这东西,要是现在,牲口都不吃,可是爹说,那时,咬一口,香喷喷的,可好吃了。只是吃得多了,就拉不下屎来。有一天,爹就因为吃这东西太多,撅着屁股,在院子里拉屎,吭吃了半天,也没拉下来,憋得受不了,就哭着娘啊娘啊地叫。奶奶从屋里拿了把钥匙,插进爹的屁股眼里,一点点地往外拨,把个屁股眼子拨得又红又肿,也拨不出多少屎来。不小心,奶奶的钥匙就碰到爹屁股眼里边的肉皮上,疼得他鬼哭狼嚎地叫。奶奶就安慰爹:“好孩子,别哭,拨出来了,再使劲……好,好,使劲……好,好,又拨出一点来。”奶奶一边安慰着爹,一边全神贯注地瞅着爹的屁股眼子。最后还是拨不出来。奶奶只得到村里的医生那里拿来一个叫开塞露的东西,就要往爹的屁股眼里挤。爹不知道奶奶拿的是什么鬼东西,吓得娘啊娘啊地叫。奶奶笑着也不管他叫不叫,生生地摁着他的头,就把那个东西插进他的屁股眼子里。这东西,粘糊糊的,凉冰冰的,不一会儿,爹放了个响屁,又臭又长。爹觉得不再有东西堵得难受,低头一看,已经拉了一大摊。这一下,爹觉得好痛快,拾起土坷垃,在腚勾子上胡乱擦了几下子,提起裤子,又在满院子疯跑。爹还没疯够,生产队的钟声响了,奶奶说,这是分麦子,终于有白面吃了。可以吃顿饺子,可以吃顿热面条了。爹乐得在院子里跳高,拉着奶奶风似的往场院跑,可是到了场院,看了看会计是怎么分麦子的才知道,原来生产队分麦子是用大碗量的。盼了一顿子,一家人就分了十几碗麦子。可就这点麦子,奶奶还要拿到集上换回红高粱。一斤半麦子换一斤红高粱,这究竟是为了啥呀。爹对奶奶说:这红高粱又硬又难吃,咱以多换少,这不是傻啊。奶奶说:红高粱营养高,吃这个顶数。其实奶奶说的顶数是真的。因为红高粱吃不下,就节省了粮食。

    后来,爹在县城念中学。还是吃不饱,每次回学校都要从家捎去一些菜窝窝。那个时候,爹回家,二十几里的路,总是步行,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公路走道沟。这又是为了啥啊?是为了多挖一些青菜稞。爹走在道沟里,行在小路边,看到那些嫩嫩的青青菜、绿绿的马茎菜、大叶的吐鲁酸,眼睛就会放光。爹就会惊喜地跑过去,弯下腰,蹲在地上,撅起屁股,用手里那把铅笔刀挖下菜。爹不能带镰刀。去上学,带镰刀,人家会笑话的。爹把挖的菜,放进自己的小口袋,小口袋装满了,爹就把它背上肩膀,笑嘻嘻地走回家,把菜交给奶奶。奶奶把那些菜拿到小河边去洗,洗净了菜,奶奶把那些菜根都择净,然后拿到家里,在案板上切碎,再细心地把菜揉进玉米面,弄成窝窝头,再蒸进锅里。爹走得时候,就把菜窝窝放在一个兜子里,叫爹带着。到学校后爹要先吃自己带去的这些干粮。

    所以,高中毕业后,爹特别乐意去挖河,愿意去受那个累。因为挖河可以吃得饱,还能为家里省下粮食。爹不怕受累,可是很能吃。据说,有一次挖河,民工改善,吃的是白馒头,随便吃。爹一气吃了十二个,吃得狼吞虎咽,吃完了,人家说,行了,你的肚子一点缝也没了。爹摁了摁肚子说,还有窝,还能吃一个,爹说着又拿起一个馒头,几口又咽了下去。

    农村的日子苦,所以离开乡下,能到外面混个事,是爹的梦想。

    那时爹的梦想是参军。那年月,不光是一人参军,全家光荣,重要的是退伍后又有找到工作的可能。所以爹做梦都想穿上军装。高中毕业那年,爹真的验上了兵,领兵的都到家里来谈话了。就要穿上军装了,爹好高兴。没想到村里验上两个,其中有一个是村干部的子弟。最后确定只要一个。爹怕去不了,每天都到民兵连长家里去盯,每天都找领兵的去缠。可是最后因为爹没有人家的关系硬,还是没有去成。

    再后来,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当教师的机会。可是爹不乐意教书。村里的有个人是初中毕业,知道这事,把爹的文凭借去了,顶了爹的名字去教书。后来人家还当了校长,又娶了一个上班的老婆,还进了城,现在工资每人都是1300多,孩子又都大学毕业,找了好工作。那时爹要是教书,现在也应该是一个高工资的教师,可是爹没有这个命,而是托人在东北找了一个工作,后来结婚生子。爹的命实在不好,有一年,大哥、二哥的亲娘得了难治的传染病。上边的医院派人去检查,爹听说这种病叫人查出,说是给治,其实是要活埋的,就吓破了胆,把病人藏在一个黑屋里。两个哥的亲娘就这样连病带吓的,死去了。在这种情况下,爹带着大哥、二哥回到老家来。爹回到村里和我的亲娘结了婚,又有了我和妹妹,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可是爹从来没有向命运屈服过,也从来不说自己的命苦,他说,他们那一代人都是那个样。

    爹对儿女的希望很简单:好好念书,将来长出息,有朝一日,走出这个穷乡村,不再受苦受罪。为了这点希望,爹每天起早贪黑,没完没了地干活。爹也不是没有经济头脑。改革开放以后,在娘的支持下,爹种过大棚菜,办过养鸡场,在村里也红火过一阵子。后来,村里好多人都富了起来,我家的日子,却因为妹妹的病,一直没过好。

    现在,爹终于停止了抽烟,狠劲地把最后一颗烟头扔到地上。

    接着,我就听到爹在院子里用力劈材的声音,那声音是暴躁的,狂怒的,滴着血和泪的。我听得出,爹已经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到那些挨劈的木材上去了。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21

第十四章 家乡的小河



    我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盛水的大缸。 缸里的水不多了。我就挑起那个水桶去担水。我不在家,这水都是二哥挑,十几岁的妹妹挑。如今我回来了,不能再叫二哥挑,不能再叫妹妹挑。村里吃水自古以来都是到吃水井里去挑。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村里的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从前的吃水井是在村后的小河边。小时候,我经常看到大人们每天清晨、晚上或中午挑着水桶,到那个井边去排队,他们用扁担把水桶系到井里,在井旁弯着身子,轻轻摆一摆扁担,水桶就灌满了水,然后身子一抬,扁担往怀里提一提,水桶就露出水面来,再一用力,三下两下水桶就被提到井上来。后来这井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人们争着去抢水,从井里打出的水常常是混浊的,也灌不满桶。再后来这水井干枯了,村里的人吃水只能到机井上去挑。机井就在村后的地里,沿着小河边向北走一段路,再向东走一段长长的路,才能到那里。机井旁有一个蓄水池子,专供村里人们吃水用的。这几年村委会已经研究过好多次,要给人们安上自来水。说是三两天通过机井向人们供一次水。要真这样就好了,庄稼人就会像城里人一样,拧开水笼头,水就会流进缸里,流进锅里,流进盆里,流进瓢里,流进碗里。要真这样,庄稼人的心就会像第一次安上电,看到满屋子,满院子的亮光一样跳起来,庄稼人的心就会像第一次把大彩电抱到家里,安上能接受卫星信号的大锅,打开电视,看到那么清晰的图像一样叫起来。可是这安装自来水的钱收了一次又一次,总也收不上来。没办法,人们吃水,还得用这自己运水的老办法:有的用自行车驮,在自行车后架上搭上一根短棍,在棍子的两头各放上一桶水,再在水桶上蒙块麻布或放一块木板,骑起自行车来,水就不会从里面漾出来。也有的找个大油桶,再在油桶一侧的上方开一个口子,打上一个斗,把油桶横放在小拉车上,水就可以从油桶的上口一桶一桶地灌进去。很少有人像我这样用水桶去挑。挑着水走那么远的路,走上一趟,肩膀子都会压红。

    我挑起水桶,走过一个小胡同,向东拐过一个墙角,就来到那条小河边。

    河坡上,房基旁,还是从前那样栽满密密麻麻的树:枣树、榆树、柳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一棵棵,一堆堆,盘根错节,牢牢地护着河堤,护着房基。从前,我去河东上学,和春草,和那些小朋友们不愿走大路,常在这儿爬上爬下。坡上的小树不断扯着我们的衣袖。有时候衣服挂破了,有人会哭鼻子。记得有一天,我的裤子也挂破了一个洞,我竟然哭得像个老娘们似的。春草拉着我的手劝我说:文杰,哭什么,那一天,你跟着你爹你娘去地里割麦子,把手砍了那么大个血口子都不掉一滴泪,今天怎么了?这一劝,我哭得更伤心了:嗯嗯嗯,嗯嗯嗯……手破了,不要紧,还能长上,裤子破了,就再也长不上了。到了夏天,上学前,午休时,我们常常在这儿乘凉。到了雨季,这条河里灌满了水,我们常常跳到河里去游泳。在小河边上,我们喜欢用泥水造一道滑梯,光着黑不溜秋的小屁股,一个个像泥猴子一样,呼天喊地往下滑,有一次碎玻璃把我的屁股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我还咧着嘴地乐呢。到了秋季,枣树上挂满了红红的脆枣,一串串,一枝枝,常惹得我们口水欲滴,可谁也没偷吃过一个。冬天,遇到河里积满了水,河面上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们常常滑着冰过河,太高兴了,一分神,摔个屁股蹲,爬起来,继续往前滑。

    就是这条河,就是在这个地方,小学校的王老师,那个讨人喜欢的女教师常常在这儿,把我们接进美好的校园里,把我们送回温暖的家。每到这个时候,王老师会高兴地望着晴朗的天空,领着我们唱歌。王老师也会给我们讲故事。王老师讲起故事来,我们常常张着大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入神地听。那故事里的人物常常让我们流泪,也让我们放声大笑。王老师笑的时候最喜欢捏我们的小鼻子。

    其实,童年的记忆,最美的还是那静静的夜:月光,亮亮的,柔柔的,照到小河里。小河边上,亲爱的大哥和王老师带着理想和浪漫的情调轻轻地交谈,还不时传来几声欢乐的笑声,还有一阵阵悠扬的笛声。对世事还什么也不懂的我,藏在一棵大树下,身子蹲在地下,悄悄地听着。月光下,我还能看到大哥和王老师紧紧地拥抱着。王老师躺在大哥的怀里,抬起上半身,像个小燕子似的把嘴伸向大哥。当他们两个人的唇挨在一起时,王老师眯着眼,像个喝醉酒的仙女,哥像个神魂颠倒的醉鬼。我决定要吓一吓他们,就悄悄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俩人的头,猛地在他们的耳边大喊一声。这突然的举动,把他们都吓坏了。王老师吓得一头扎到哥的怀里,一动不敢动。我觉得开心极了。哥抬头看清是我,推开他怀里的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到我的手里说:弟弟,别闹,听话,回家去玩吧,我和王老师有话说。我知道,哥哥给我糖,是糊弄我的把戏,可是一见了糖,真是太高兴了,明知是哥糊弄我,也甘愿被糊弄了。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他们。哥给我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记得哥第一次也是给我一块糖,那一次吃糖的情景,叫人好笑:一块糖我舍不得一次把它吃完,就把它放在嘴里尝一尝,很快又把它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就这样尝一尝,吐一吐,包一包的,一块糖竟然吃了三天。这一次,我却嘎嘣嘎嘣地嚼着,腆着脸,晃着头,嘴里糊乱地哼哼着,痛快淋漓地把它吃进肚子里。吃完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看看哥。见哥和王老师又亲在了一起,我真想再回去吓他们一下。万一要是再吓出一块糖来,那该多好啊。可是我知道,已经答应的事情,就不应该再反悔。听哥说,守信用,这是做人的准则。我只得不情愿地离开他们向家走去。走了很远,我还能听到哥哥和王老师那甜蜜的笑声。后来,我的大哥不在了,就再也听不到那甜蜜的笑声,再也听不到那悠扬的笛声。再后来王老师也走了。我只记得王老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头哭过一次,还留给我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她就那样走了。她去了何处,现在何方,更是一无所知。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21

第十五章 亲爱的大哥



    就是这条河,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和爹娘、亲爱的二哥曾经送大哥去上大学。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哥好高兴哟。那天,我一个人正在院子里玩泥人,全身心地沉浸在“上帝造人”和亚当、夏娃美丽传奇的故事中,大哥跑回家来,突然抱起我,发疯似的亲我的脸。说是亲,实际上哥的嘴在我的脸上,就像啃小猪子似的,让我疼得受不了,直个劲地喊娘。哥也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亲够了,胳膊一抡,像扛根木头似的,就把我扛上了他的肩膀,连蹿带蹦地跑到娘屋里,又像扔小狗子似的把我扔到炕上。大哥站在娘面前,兴奋得满面红光,把那张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递到娘手里。娘睁大两眼,用力瞅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字。娘是那么认真地瞅着,一字字端详着。好像人间最美好的东西都在那里面珍藏着,娘一定要从这笔笔画画、勾勾点点中找出来。娘找啊找啊,似乎找到了那个令人神往的仙境,娘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时候,娘太激动了,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一个劲地说:好……好……。

    过了一会儿,娘拉着我出去了。出了门,娘逢人便说:俺儿子考上大学了,还是名牌呢。说话时,娘脸上放着红光,那么荣耀,那么自豪。

    回到大哥身边,我也高兴起来,逼着大哥让我骑一次大马。大哥高兴地应着,把我抱过去,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大哥举起双手,扶着我的身子,在院子里一圈圈地疯跑。骑大马了!骑大马了!我紧紧地搂着大哥的头,两腿用力夹紧哥哥的脖子,大声喊叫着。大哥一直跑得满头大汗,才把我放下来。

    几天以后,大哥去上大学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和爹娘、二哥去送大哥。

    大哥考上了大学,一家人都很高兴,只有二哥站在一旁不高兴。

    因为家里为了供大哥上学,可怜的二哥只上到初中就再也不能上学了,不是因为学费交不起,那时上学不像现在要交这么多的学费,主要是生活问题,吃饭问题。二哥上学成绩也很好,爹娘不能同时供大哥二哥两个人一起上学,为了一家人糊口度日,爹对大哥、二哥说:你们不能同时都上学,得下来一个,谁下来呀?大哥看看二哥,二哥看看大哥,他们谁也不愿下来。爹说:这怎么办?大哥说:爹,这好办。俺俩比赛,这一夏天,谁拔得草少,谁就下来。那以后,放了学,两个哥哥更加卖力地去拔草。在那个大热的中午,小哥俩一人背着一个小筐,蹲道沟,钻绿地,进坟场,太阳顶在头上,镰刀捣进土里,汗水流在身上,泥土挂在脸上。他们割啊割,手里每一棵草都是爹娘的希望,都是爹娘的梦。就在那个坟头旁,二哥突然晕倒了。大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吓坏了,抱着二哥,大声哭起来。寂静的坟场,周围都是深深的高梁。大哥的哭声没有人听到。他只得一个人拼死拼活地把二哥背回家。就这样,他们割的草,在院子里晒干了,能堆成一个小垛,等到秋后天凉的时候,爹就让两个哥哥分别把那些草装在小拉车上,然后,爹架着小拉车,让大哥、二哥一边一个用绳子拉着,到养牲口的地方去卖。卖草的结果,二哥的草竟然比大哥的多。大哥一看没有希望上学了,撅着嘴,坐在了地下。二哥说:就让大哥上吧。那一天,在坟场,我昏过去,要不是大哥把我背回家,我的命都没了,还上什么学呀。从此,可怜的二哥就只能跟着爹娘到地里去干活,阳光下晒,风雨里走,黑土里钻,很快就成了个土人、泥人、老实忠厚的庄稼人。

    我其实不是送大哥,而是让大哥背着。

    娘说:杰,下来,别再叫哥背着了。

    我说:不么,就让哥背,就让哥背。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大哥的背上喜得直蹬腿。

    大哥也很高兴,背着我,边走边和我说着话:弟弟,哥走了,你想不想哥?

    我说:想,想。

    大哥说:想哥的时候,怎么办?

    我说:哥,听娘说,你上大学,将来能挣好多好多钱。这样吧,等你挣了钱,给我买一架望远镜好不好。

    大哥说:买望远镜干什么?

    我说:哥,我要是想你了,就抱着望远镜爬到房顶上,向你去的地方望啊。

    大哥笑了:望远镜是望不那么远的。

    我说:那怎么办?

    大哥说:你还可以给哥写信啊。

    我说:我不会 。

    大哥说:等你上学就会了。

    我说:就算会写信,也听不到哥说话的声音啊。

    大哥说:弟弟,等将来科学技术发达了,农村条件好了,家里安上电话,你可以在电话上给哥说话。

    那个时候的农村,一般是没有电话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电话是个什么东西。我问:大哥,什么叫电话呀?

    大哥说:电话就是,你把它拿起来,拨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哥在那边一接,你对着它一说话,哥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哥在那边一说,你也能听到。

    我说:真的吗?

    大哥说:真的。

    我说:大哥,电话这玩艺真好。说话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吗?

    大哥说:看不到,不过,等将来科学技术发达了,我们会研究出一种东西,双方说话,既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又能看到对方的模样,就像看电影一样清晰,对方的言谈举止、喜怒哀乐的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大哥,会有这么神吗?

    大哥说:会的。这都是科学。

    我说:科学真好,科学真神。

    大哥说:弟弟,你要记住:社会要发展,人类要进步,靠的就是科学。只有科学技术的大发展,国家才能富强,民族才能振兴,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咱爹咱娘,才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哥,长大,我要当科学家。

    大哥笑了:科学家可不那么容易当的,要学好多好多知识,要读好多好多书,要善于探索和研究。

    我说:哥,我要当,就要当。

    大哥说:哥知道你一定能当上。大哥说着,开怀地笑着往前面走去。

    可怜的二哥只是跟在我们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大哥明明白白地是踩着他的肩膀考上的大学,是他的牺牲才换来大哥的大学,可是大哥理都不理他,不但不理他,好像对二哥很瞧不起。

    走到村后的小河边,大哥放下我,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亲,回过头来,用力挥着手:爹,娘,你们回去吧。说罢,大哥长时间地望着爹和娘,望着那条熟悉的小河。

    这时候没有一丝风,河水柔情似蜜般地轻轻流动着,荡着轻轻的微波,带着家乡的亲情,向远方流去。

    娘长时间地望着大哥,说:到了学校,别忘了给家写个平安信。娘说着,眼睛湿润了。

    大哥答应着,又对我们摆摆手,渡过那条小河,然后踏着脚下的绿草一步一回头地向前走去。大哥走出很远,突然站下来,向着村里小学校的方向,吹一阵响亮的笛声,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心里想:大哥去上大学了,带着亲人的祝福去上大学了。将来我也要上大学的,我会像大哥那样给爹娘争气。将来我要成为科学家,我要成为大科学家的。我不会像二哥这样没出息,这样不甘心而却又无奈地当一个土里土气的没有文化的庄稼人。

    那以后我常常想大哥,天天盼着有能和大哥通上电话的日子。哪知道十几年以后,我家才安上了电话。我家安电话的时候,村里就只有剩下我一家没安电话了。电话是安上了,可是我再也不能给大哥打电话了。我的大哥早已不在了。

    那年,大哥大学刚刚毕业,回家来看爹和娘,在长途汽车上,两个歹徒半路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拔出刀来叫司机停车,让乘客一个个掏出自己身上的钱。人啊,不知道为什么都变得这样胆小,又这样自私。一车的乘客没有谁敢喘口大气,司机也是那么乖,那歹徒叫停车就停车,叫往哪儿停,他就往哪儿停。轮到让大哥掏钱,大哥说:我是学生,没有钱。歹徒说:我的刀子认钱不认人,不给钱,就捅死你。大哥笑了笑:捅死我,你也活不了。大哥在学校里会点小武功,说着这话,飞起一脚,踢飞了歹徒的刀子,一把抓住了那个歹徒。旁边另一个歹徒急红了眼,抽出怀里的刀子扎进了大哥的胸膛。然后两个行凶的歹徒竟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跑掉了。那些略微有点良知的人们把大哥送进了医院。我和爹娘赶到医院时,大哥只是吃力地睁开眼,抓住我的手,流着泪,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大哥就那样丧了命。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一辆汽车把哥的尸体送到了我们的村子。听着人们说要埋了哥的话,我发疯般地抱着哥:你们不能啊,你们不能埋了我哥啊。我哥不能死,我哥不能死啊。我趴在哥的身上,死死的抱着哥哥的身子不松手。人们用力拉我。我踢,我咬,我死死地搂着哥哭叫:我不叫哥走,我不叫你们埋我哥。你们不要埋我哥啊。我要和哥在一起,我要和哥在一起啊!可是,那一天,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人们还是埋了我的哥。就在我的老坟里,在爷爷、奶奶的坟前埋了我的哥,埋了我的亲哥啊。小学校的王老师就是在埋了哥的那个晚上,跪在哥的坟上嚎啕大哭了一阵,第二天离开这个村子的。

    那以后,我常到这河边来,总想在这里,找回大哥的身影。可是,我再也看不到大哥可亲可爱的身影了。

    到如今,我在这里送大哥上大学,已经过了十六年,这河已经成了一道干河,干河沟子里,到处都栽满了柳树。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我读小学,念初中,上高中,都算不上那么争气。那年我只上了个师专。但我也毕竟拼搏了,奋斗了,况且,上师专,我是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吃尽了城市的孩子想象不到的苦,没想到师专毕业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好狼狈,好窝囊,好悲哀。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22

第十六章 肚子开了膛



    在拐角的地方,我碰上了春草的娘。

    春草的娘见了我,在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她的脸上写满了乡下人那种最恶毒的仇视和愤怒。

    从前,春草的娘对我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一年我去上师专,临走前,春草的娘把我拉到家里,特意为我准备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呀。她像招待远方来的最最尊贵的客人一样,热情地说:“文杰,快尝尝这大苹果,快尝尝这蜜桃,快尝尝这甜葡萄,快尝尝这糖果。吃吧,吃吧。你看,你看,别光瞅着啊。这是俺春草专门为你买的。俺想吃一个,俺春草都不让,专门留给你的。”春草的娘把那些东西端过来,全都放到我的怀前。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你能上大学,这是你有这个福,俺春草也有这个福。可有一样,将来你要有了出息,千万别忘了俺春草。”说罢,又将我的眉眼、鼻子,细细地瞅,边瞅边美滋滋地笑:“俺春草这孩子有眼力,一挑就挑上了你。你别光看我,吃啊。对了,俺春草还在西屋,我去喊她。”话音没落,就扭着身子,跑出这屋,“春草!春草!快过来,你看看谁来了!”其实,不用喊,我知道这是春草的娘早就有意安排好的。要不然,她刚出去,春草怎么就会笑眯眯地进来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听到春草的娘在堂屋里那么得意的笑声。要知道在三年前能参加高考而考上专科,在庄稼人的眼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因为那个时候专科毕业都能找到一个非常满意的工作。哪里知道,三年之后专科毕业生就变得这样不值钱,哪里知道,过去那么喜欢我的春草娘,一下子也变得这样势力。

    我只得装作没有看到她吐吐沫的样子,强装笑脸地和她说话:“大娘,你吃饭了。”

    春草的娘把头扭过去,装作没听见。

    “大娘,你去哪里啊。”

    春草的娘头扭了扭。还是没作声。

    “大娘,你回家呀!”

    “啊,回家。你回来了……”这一次,春草的娘说话了。

    “回来了。”我有意把胸脯挺了挺,然后从她的身边走过去。

    走出不远,我就听到了她大声地笑。

    我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那种笑的样子: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接着就听到有人和她说话:

    “春草她娘,你家又有好事了。要不为嘛这么喜欢。”

    “嗯,是喜欢。俺家春草的叔叔托人在北京给春草找了一份好工作。”

    “北京,什么工作?”

    “服装厂的工作。”

    “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多吧。”

    “俺早就看着,你春草,是个有福气,有出息的孩子。”

    “有出息没出息吧,反正已经是的的道道的城里人,反正比那大学毕业连个代课教师也当不上的强多了。”

    听到这句话,我就像是一头被人刚刚劁过的公猪,低垂着头,发呆地站住了。

    是啊,如今我专科毕业连个代课教师也当不成。我的肩膀不再和春草一般齐。春草已经像一只美丽的小鸟一样飞出了巢。她已经展开那双美丽的翅膀,翱翔在空中,她骄傲地笑着,狂喜地叫着,大声地唱着。所有的人都投过赞赏的目光,仰视着她,赞美着她。而我只是路边一棵萎缩的小草,叶子发黄了,身子就要折断了,只是我的根还扎在泥土里,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呼吸。可是那些可恶的人们,每天还要踏着我的头,踩着我的身子走过,我快被踩烂了,快被踩死了,他们却连最起码的怜悯之心都没有,看都不看我一眼,甚至有的人竟然一弯腰,又把那污秽的痰,吐在我的身上,把那摊肮脏的稀鼻子甩到我的脸上。

    因此我心里很难受。我觉得浑身上下没了一点劲,头一阵阵地发昏,眼一阵阵地发黑。我靠着那个墙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样站着过了多么长时间,又迷迷糊糊地听到街上有两个人在说话。

    听话音好像在议论我和春草,便依靠在那个墙上听了听:

    “你也请春草,请不着了。我刚从她家来,她娘说,早就被人请走了。哎呀呀,这孩子如今可上天堂了。咱们一村子人,都众星捧月似的捧她。瞧瞧人家,有这么个好闺女,多么光彩,多么体面。春草她娘一天乐得合不上嘴。”

    “真的。看人家村主任,能给他侄女找着这么好的工作,还是村主任办法多,门子多,路子多,关系多,能办事,会办事。要不然,干么叫人家当村主任?”

    “你还不知道吧,刘文杰被村主任从学校卡回来了。”

    “什么时候?”

    “刚才。”

    “活该。老天爷有眼,像他这种丢人显眼的东西,还能有个好。他在家时,人家春草那孩子对他那么好。他们在一块儿,一回一回的,搂啊抱的,村里大人孩子,哪个不知道啊。他上师专,还是人家春草拿自己的钱让他去的。就是他走了以后,春草还一天八趟往他家跑,又是挑水,又是做饭的。他家的活,人家春草么没干?为了供他上学,人家起早贪黑地挣钱,编草帽,卖草帽,受了那么多的罪。到头来,还把人家一脚踢了。呸!这不是人的东西,缺德,缺他娘的八辈子德呀!”

    “也不能光这么说。其实这孩子也够可怜的。费了那么大劲,师专毕了业,只当了个代课教师,如今这么个代课教师也不让当了,硬把人家给卡回来了。”

    “你可怜他,他可怜谁?春草那么好的孩子,不比他可怜。他上了个破师专,说不要人家,就一脚把人家给蹬了。还可怜他?他被人从学校卡回来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报应,这叫活该。像这种人你还可怜他?呸!去他娘的,让这小子丢他娘的人吧。”

    “别这么说,文杰跟他哥一样,是正直诚实的孩子。”

    “你啊,你啊,真是个死脑筋。到了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话。你这人看人太没新时代的眼光了。从春草跟她有那意思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么个聪明伶俐长得跟花一样的好姑娘,怎么会找上这么个人?她图他什么?傻厚道?傻实在?现在这号人还吃的开吗?如今世道变了。不再是‘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的年月了,就连‘老实’、‘诚实’这词的含义也变了,早已变成‘傻瓜’的代名词了,说傻瓜还好听,现在人们都叫这种人是傻狗。从前女孩子找对象,要说这人老实、诚实,那是长处,准成。现在要再说这人老实、诚实,那是短处,一百个差不多就得吹一百个。如果不吹,那说明她也是一个傻瓜蛋。 过去我还替春草担心,现在用不着了。有福之人不用忙啊,春草这孩子福气大,刘文杰这小子命中注定不该摊上她。别看春草过去那么喜欢这小子。如今人家成了土窝窝的金凤凰,高高地飞了。他刘文杰是什么?土坷垃地里一棵干巴草,野地里、大山里一只走投无路的狗,而且又是一只呆傻的狗。这种傻狗,要是从前,是好狗、善狗、仁义的狗,现在从上到下,从社会到家庭,从当官的到平民百姓,没有人喜欢这种狗。人们都喜欢那种纯正的哈巴狗。那玩艺,见了主人,扑啦啦地摇着尾巴,一圈圈地转着,趴在主人的脚下,又爬又滚的,多让人开心啊。那玩艺,心眼多,有心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又会察颜观色,谁不喜欢这种狗?像刘文杰这样的,过去春草喜欢,那是这孩子看走了眼。如今啊,他刘文杰要是再想娶春草,那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啦。”

    “你是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的心思,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文杰愿意,这事兴许还能成,春草这孩子也不是那么势利眼的人。”

    “这不叫势利眼,这叫现实。人要面对现实,要承认现实,要承认人和人之间各方面是有差别的。差别太大的人永远不能走到一块去。”

    “我不信。”

    “你真是不懂不醒,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要不信,你就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看着。我敢说:他刘文杰就是再给人家春草磕上八个响头,叫上十声奶奶,人家也不要他了。”

    “我才不信哪。”

    “你爱信就信,不信拉*倒。”

    “你这人,连点起码的同情心也没有。”

    “这怨谁?怨他自己不争气。”

    “这孩子的命够苦的,遇上这样的坎,会不会出事啊?”

    “出么事,你说他会想不开?寻短见?活该,死了活该。谁叫这小子不识事物,吃错药,走错路,办错事,给他爹娘丢脸呢?哈哈哈!哈哈哈!”这人说着发出一阵大笑。

    我听不下去了。我的肚子开了膛,心被摘走了,用刀子剁碎了,扔到锅里煮了,叫人争着吃了。我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神经质地倚着墙头坐在了地上。又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清。好像眼前晃动着一群人。我觉得这群人,全都用嘲笑的眼睛看着我,指责着我,全都向我一口口地唾着吐沫。这吐沫,唾到地上,唾到我的头上,唾到我的脸上。我成了千人所指,万人所骂的臭狗屎。我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也辩不明了。我觉得心里难受,在地下蹲了一会儿。天啊,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上啊,怎么会落到这么个下场?怎么会啊?我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太没本事,也太窝囊了。我又想到春草,我的头不由自主地垂下去了。这颗头越垂越低,一直快要扎到裤裆里。我就像是一头被人骟了蛋的驴,从头到脚没了一点劲。

    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站起来。

    我俯视着月光下已经没有一点水的干河,望着脚下的小路,望着高高矗立的景州塔,我想起第一次爬塔:那还是亲爱的二哥背我上去的。那一次二哥深深地弯着腰,一只手紧紧搂着背上的我,一只手扶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登,一阶又一阶,一层又一层,一直登到最高层,举目远眺:一排排整齐的房子,绿绿的无边无际的田野,流向远方的小河,空中飞的,河里游的,地下跑的,这世界的一切一切好像全部尽收眼底。在二哥的背上,我禁不住拍手大笑。见我那么高兴,二哥擦着脸上的汗望着远方说:“人生的路,就像爬塔,一步步登上去都是那么艰难,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弟弟,不管多么难,二哥甘心情愿让你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一直走到塔的最高处。 ”

    想到这些,我在心里说:亲爱的二哥啊,大哥踩着你的肩膀考上了大学,小弟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到上师专,哪一步又不是踩着你的肩膀走上去的呀。可是考大学,这人生的关键一步,小弟没有迈出去,只考了个师专,如今师专毕业连个代课教师也当不成。小弟对不住苦命的二哥,给二哥丢了人,给爹娘丢了人啊。那么,就看以后的吧。以后俺人生的路怎么走?听娘说,南边村里有个人中专毕业,进修本科,考上了研究生,后来混得很不错,我的心早就热了。亲爱的二哥啊,为了爹,为了娘,为了亲妹妹,为了未来美好的生活,为了实现俺心中的那个梦,俺要去考研了。俺知道,达到那个目标是非常的遥远,但小弟深知水滴石穿的道理,已经认准了那个目标,就会不懈地去努力。小弟不才,算不上有出息的人,但小弟会像那冲洗高山的雨滴,吞噬猛虎的蚂蚁,建起金字塔的奴隶一样地去奋斗,一砖一瓦地建造起自己的城堡!

maxwell 发表于 2008-2-17 17:23

第十七章 胆小又可爱的女孩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过头来:一双长长的大辫子,一对温柔而迷人的眼睛。

    我又停下了脚步,担着水桶,倚着墙头,站在了那儿。我不敢相信,春草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揉揉眼,细看看,才敢确定这个向我走来的人,真的是春草。

    就是这个春草,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长大,一起共同度过了那么多欢乐的时光。

    童年的她,是我的记忆中最美丽的女孩儿:

    为了讨她的欢心,我会爬到高高的老榆树上去给她掏喜鹊蛋。我像猿猴一样爬上去,爬到那高高的树杈上,我敢挥着双臂欢天喜地地喊:春草,春草,摸到了,摸到了,喜鹊蛋摸到了!!!那样子,叫人好担心,好害怕。春草天生就胆小,吓得捂着眼睛不敢看,低着头连连不断地叫着:文杰,文杰,快下来,快下来。我害怕,我害怕啊!我说:你怕什么?她说:怕你掉下来。我说:胆小鬼,真是胆小鬼。我故意吓她,大笑着,把自己踩得那个树枝摇得哗拉拉地响。她大叫着哭起来:文杰,文杰,你快下来吧!快下来吧!像我这样的男孩子就怕哭,就怕女孩子的眼泪。春草这一招真管用,我不敢再吓她,敏捷地滑下来,像一头驯服而温顺的毛驴子,不再跳,不再闹,不再靠自己那超人的胆量,吓唬一个女孩子。我站在春草的身边,仰着脸,调皮地笑,伸出手,把一只热乎乎的喜鹊蛋送到她面前。春草惊喜得手舞足蹈:文杰,你真行。我说:你给我跳个舞行不行?行。春草答应着,真的跳起来。她跳得那么欢快,那么天真,那么动人,她真像个美丽的小天使。我说:你真行,跳得真好。我把一只喜鹊蛋放到春草的手里,另一只仍然攥着,说:你再唱个歌,唱个歌,这一只也给你。春草又唱了。唱完这支歌,我立刻把那个喜鹊蛋放到了她的手里。这一次她又哭了。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爹病了,文杰,这两个喜鹊蛋能卖多少钱?我要拿着它去卖钱,卖了钱,好给我爹看病。那时候我家里也很穷,但我说:将来,我要做大款,做腰缠万贯的大款。我会有很多的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不让你因为没有钱给你爹看病而伤心成这个样子。你信不信?说这话的时候,我昂头,挺胸,俨然像个大款的样子。春草天真地看着我说:信,你真的像大款。有一天,你真成了大款就好了。你会有很多的钱。有了钱,什么病也能治。我爹就不会死。说着,她笑起来,我也笑起来。这个时候,我和她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世界属于我们,世界只属于我们,似乎只有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欢乐最幸福的人。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春草竟然出息得像花一样美丽,像仙女一样奇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迷倒男人一片。

    可是她的胆量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出奇的小。

    我上师专前的那个晚上,她约我去村东的小树林,说是有话说。在很远的地方,我便看到了那个探出的少女的头,看到了那张水嫩嫩、粉嘟嘟的脸,那丰满的少女的身躯,还有那抓人心扉的明亮的大眼睛。就在她探头张望之时,我狂奔着,喘着粗气,像只饿狼似地向她的背后扑过去,吓得她差点哭起来:谁?她的声音在发颤,身子紧紧地贴着那棵大树,抱着头,像个活刺猬一样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