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我在上海打工的艰辛历程[连载]
[size=5]引子[/size]这是我在上海打工的一段经历，虽短暂却让我刻骨铭心，虽艰辛却令我回味无穷，多年以后，依然历历在目。
上海，这个让无数人憧憬和渴望的大都市，充满着机遇与挑战，也充满着未知和迷茫，来这里打工的人无不胸怀大志，目光高远，但结局不外乎两种，一种选择留下来继续拼搏，扎根上海，建功立业，另一种则选择离开，令谋它路，因为那里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而我就属于后者。
今天，我觉得有必要把它写出来同诸位一同分享，分享其中的快乐与悲伤，回味那些饱含着酸甜苦辣的日日夜夜，也献给我上海的同事和朋友，还有那些曾经在外地打工或正在他乡拼搏的人们.....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大事。那一年，中国南方爆发了百年罕见的特大洪水，无数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在国际发生了亚洲金融危机，亚洲四小龙从此一蹶不振；法国举办了足球世界杯，并如愿以偿地捧得了奖杯，主题歌《生命之杯》红遍全球。那一年，我的外婆去世了，母亲患中风住进了医院，父亲的胃病频繁发作，二姐带着她刚满一岁的孩子回乡省亲，大姐炒股赔得一塌糊涂，也是那一年，我辞职了......我出生在一个令人羡慕的知识分子家庭，和谐而美满，一家人其乐融融。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辈子除了教书育人就是全心全意地抚养三个孩子，他们没有复杂的社会背景，没有左右逢源的精明头脑，也没有远大的理想抱负，在他们看来，家里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教材和我们姐弟三人就是他们生命的一切。
我是家里的老小，也是唯一的儿子。高家四代单传，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在我肩上担负着太多的期盼，父亲母亲还有早已过世的爷爷奶奶都对我给予厚望。从我一出生，就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我是一家的中心，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姐姐更象是我的丫鬟，父母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她们就肩负起了照顾我的艰巨任务，我想出去玩他们就得放下手中的作业带我出去，我饿了她们就得赶快给我热饭，我哭了，不管因为什么她们就得来哄我，那时我一直认为这是应该的，是她们天经地义的责任，我还常跟她们发脾气，甚至动手打姐姐们，等我长大了懂事了，我才发现那不仅仅是责任，更是一种爱，是值得我用一生去珍藏和记忆的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母亲曾经跟我讲过我的出生是个意外，有了两个姐姐，她已经不想再要孩子了，得知怀上我以后，她数次去医院堕胎，可每次都被好心人拽了回来，劝她再要个儿子，这些功臣有我的外婆，二姨，还有邻居王阿姨，张阿姨，母亲也以此告戒我要懂得感激懂得珍惜，不要让包括这些人在内的所有爱我的人失望。
我的确没有令他们失望，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虽然我小时侯淘气得有点离谱，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都会分得清清楚楚，不越雷池半步。我没有和同学们打过架，也不会说脏话和搞小偷小摸，而这些恶习也是父母最不能容忍的。
上学期间我可以说是品学兼优，成绩稳定，几乎没有让父母操过心，班里第一名的宝座轮流换，而第二把交椅却始终被我牢牢霸占着，无人撼动。和两个出色的姐姐一样，我的求学生涯可谓一帆风顺，没有受过任何挫折。我顺利地考上了工业大学的电子系，那年我十八岁。我热爱电子学，学习电子是我多年的夙愿，我一直渴望成为一名科学家，成为象爱因斯坦，牛顿，杨振宁，钱学森那样的物理学家，每当在电视上看到某某科学家在获得了举世瞩目的科研成果而欢呼雀跃，泪流满面的时候，我也会为之动容甚至流下热泪。在大学期间，随着对电子学研究的深入，我渐渐明白，电子学是那样的深不可测和内容庞大，我充其量只能做个工程师，成名成为科学家简直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带着这个小小的遗憾，我毕业了。父母很尊重我的选择，父亲曾说“做你喜欢的工作，我支持你，但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我们学校的校长说你可以来当物理老师。”最终，我没有听从父亲这个摸棱两可的建议，因为从父母身上我体会到了当老师的艰辛和默默无闻，以及微薄的收入，直到我大学毕业，因为家境贫寒，自己甚至没有穿过什么象样的衣服，况且二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也当了老师，我应该换个行当。人们把教师比作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可我不想只做默默无闻的蜡烛，我也想照亮自己，照亮自己光明的未来。直到后来我才后悔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稳定的收入，被世人所尊重的社会地位，还有一年长达两个月的假期，这些都是让从事其他工作的人所羡慕不已的。
找工作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我在一年一度的夏季应届大学毕业生招聘会上找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工作。单位是呼市的一家大型国营电器商场，业绩不错，员工工资也很高，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许诺让我在公司搞售后服务，这是我求之不得的，酷爱电子的我就可以天天和电子产品打交道了。
经过了短暂的三个月实习，我便正式上岗了。工作就是为顾客解决使用中遇到的问题，如果商品没有质量问题，我会耐心地教他们如何使用，要是出了毛病我就帮他们修好。这是一个很锻炼人的工作，既要有高超精湛的技艺还要有跟顾客良好的沟通技巧。那个时候正是家电更新换代的时期，售后服务工作极其繁重，我经常工作到很晚，即使大年三十我也不得不在外面忙到深夜，当一身疲倦地回到家里已经是大年初一了。努力总有收获，我对电子的领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的境界，政治课上老师经常说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句话到现在我第一次切实地领悟到了。单位的领导也对我十分喜爱，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我被授予了多的数不过来的荣誉，从部里的荣誉到集团公司的，最后一直评到呼和浩特十佳青年。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充实最舒畅的时光，我的努力得到了人们的认可，不但如此，在做完了本质工作我还可以为顾客有偿修理一些电器，收入颇丰。
但好景不长，国营企业的种种弊病开始突显，一些在老职工看来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对于初出茅庐的我却是无法理解和痛心疾首。跑关系，走后门，遇事推委，暗箱操作，人浮于事，官僚主义，权利斗争等等不胜枚举。虽兢兢业业地工作，还有多项荣誉在身，但在商场里很难得到实惠，我的奖金是最低的，甚至还不如保卫科那些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假警察。书记曾许诺给我额外的奖励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我开始反思，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留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错综复杂的国营单位。
第二章
真正促使我毅然离开的不只一个原因。在我逐渐熟悉了自己工作的这个单位，特别是了解到有那么多身兼要职，或正平步青云的同事都有着我根本无法比拟的高深背景时，我迷茫了，这个社会原来是如此的复杂，如此的让我不知所措，和父母给我描述的那个童话般的世界截然不同。我从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熏陶，我只知道用对与错，好与坏，善与恶来评价和区分事物。面对身边为数众多的同事又岂能用这区区六个字区分开来。我开始反感这个单位，甚至有些无奈，对于那些暗地里的拉帮结派已经不再抱怨了。我是这儿唯一的一杯清水，我懒得参与这里的任何是非，用母亲的话说我是不求上进，我实在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使自己得到某些实际的东西，哪怕它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与其说我清高倒不如说是逃避，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关系，我也不能容忍那些平庸且毫无素质可言的上司对我指手画脚，我曾因为上司对我工作的恶意侮辱而大打出手，那是我第一次动手打人，却打得酣畅淋漓，干脆利落，连我自己都暗自佩服我的功夫和勇气，我对因此而受到的点名批评不屑一顾，我把它看成是我用行动反抗黑暗的第一枪，就象当年的八一南昌起义一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没有人站在我这边，也没有人站在他那边，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就恢复如前了。但从那以后，我似乎确立了我在这个整体文化不高的商业单位的某种形象，人们除了对我一如既往的热情还多了几分敬畏。我仍然在努力的工作，只是缺少了刚工作时的激情，那种“忙并快乐着”的感觉也消耗得所剩无几。
公司的业绩开始走下坡路，奖金逐月减少，部门经理和书记也以此为借口被要求退居二线，新上台的领导精明能干，管理也颇有章法，整个部门从一盘散沙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般的变成了等级森严军队。而我们这些工作在第一线的员工则更象是军队看守下的囚徒或战犯，领导不分对错地对同事们大呼小叫，如同训斥自己的儿子，甚至对年长的老职工也是如此，我越来越讨厌他们全无教养的脏话连篇和地痞流氓一样的恶劣作风，他们虽对我赞赏有佳，也没有严厉斥责，可我还是难以容忍并决定离开，只是时间还没有想好。
几乎与此同时，外婆病逝，母亲因为过度悲伤患了中风住进医院。外婆是个勤劳而上进的农民，在那个连温饱都很难解决的年代里，她用自己顽强的毅力和常人难以承受的勤劳支撑起了一个家，不论生活多么艰难困苦她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四个孩子考取功名（外婆错误地认为新社会的上学和旧社会的读书没什么区别）。她的去世使全家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之中，父亲的胃病又犯了，因为要照顾母亲，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整天守在母亲身边，那几天除了跟母亲说话聊天，我也一直在考虑，何时辞掉工作，何时跟家人公布我的决定。
二姐得知母亲住院的消息也匆忙带着刚满一岁的儿子从上海赶了回来，我，父亲母亲还有大姐二姐又重新聚到了一起，使我不禁想起了小时侯那段甜蜜幸福无忧无虑的岁月，只是家庭的中心不再是我，取代我地位的就是第一次回外婆家的小外甥明明。明明是个漂亮可爱的男孩，经常逗得全家哈哈大笑，也使我们暂时忘记了悲伤和烦恼。
仅仅年长我三岁的大姐是家里的精神领袖，不论大事小情都要她最后拍板。我向大姐通报了辞职的决定，大姐说，辞职就意味着没有生活来源，你这么大了总不能再靠父母养活吧。我说我还会再找工作，另谋出路的，不会拖累父母。大姐勉强同意了，但我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对于我以后的工作她并不乐观。的确，象我这样没有受过挫折，从小在全家的关爱甚至是溺爱中长大的孩子，脑子简单得象张白纸，受不得半点委屈，到哪里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啊。领到了大姐的许可证后我在吃晚饭的时候公布了这个决定，全家一片哗然，这个让多少人垂涎的国营指标，我却用简单的“辞职”两个字将其抛弃。一阵激烈的争执和辩论之后，沉默的父亲第一个被我说服，然后是二姐，最后，母亲用“儿大不由娘，你自己的路就自己走吧”这句话无奈地接受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单位办理了辞职手续，比起求职，辞职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领导只做了礼貌性的挽留就爽快地签字通过了，我让出的这个国营指标，必定又会引起人们的明争暗抢，当然这都与我无关，这个商场也从此和我没有任何瓜葛，我还跟仍然留在这里煎熬的同事们道了别，不少人对我投来羡慕和赞赏的目光，也有疑惑不解的人劝我三思，我滔滔不绝口无遮拦地抱怨着这个商场的种种弊端，并做出了它终将走向灭亡的伟大预言，可没人应和，我明白他们的苦衷，我这样说就是在给他们出气，为他们找回早以丢失的尊严。
在之后的几天，家里除了外甥明明和父母的病情，关注和谈论最多的就是我的再就业问题，可谁都没有找出合适的路子，这个一直令我引以自豪的家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它是那么的渺小可怜，无助和卑微，除了自己走出去没别的办法。最后二姐劝我不如到上海试试，那里毕竟比这个封闭的内陆城市就业机会要大得多，我同意了。
即将走出家门的我踌躇满志，憧憬着能在上海这个梦幻般的大都市里一展身手实现自我，也渴望着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为我的父母争光，为我的家族争光，也以此证明自己的毅然辞职是多么的正确英明。唯一让我放不下心的就是身体欠佳的父母，不到六十的他们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苍老和虚弱，大姐已经出嫁，我不在的日子里谁来照顾他们，但愿他们能安然无恙直到我回来。
跟父母的告别很简洁，相对于母亲没完没了的唠叨，我的话少得可怜，只是“恩，哦”地接应表示听到，我看着他们说了声“爸，妈我走了”就转身下楼，没有过多的语言，那些准备了好多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一不小心哭出来，这样全家都会难受。
大姐把我和二姐还有明明送到了火车站，临上车时，她塞给我两千元钱，说到了上海，肯定有不少用钱的地方，不能总让二姐破费，她家也刚刚组建，还有个孩子，我带的钱不多，添上这些能多应付些日子。我没有推辞，我知道，在上海找工作不会是一帆风顺，在领到第一个月薪水之前可能还要经历一段不短的时间，我需要这笔钱。大姐这一年过得并不宽余，股票赔得很惨，这两千元钱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她以后的日子会更拮据。那一刻，我哭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感谢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泪水能表达我当时的心境。
火车徐徐启动，看着渐渐远离的站台，还有渐渐远离的巍峨的大青山和山下那片记载着我二十三年成长经历的城市，一种感动，一种惆怅由然而生，希望与惦念，憧憬与牵挂交织在一起，我想起了唐代才子王昌龄的一首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那是何等的悲壮和充满豪情.......
第三章
旅途漫长而枯燥，唯一可以解闷的就是从窗前掠过的一片片绿野和绿野中星星点点的农舍和村庄，是那么的宁静安祥，我常常想如果我就生活在这里，就在这蓝天绿野之间，没有是非和纷争，只有辛苦的劳作和喜悦的收获，也许我永远都不会选择离开，我发自内心的羡慕和渴望这样的生活，而我即将抵达的那个遥远的大都市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色，几乎可以肯定那里不会有这样的美景.....上海的繁华超乎我的想象，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我感受过西安的古朴和凝重，也领略过北京的庄严与宏大。而眼前的这座城市，令表达能力欠佳的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概括，一座座崭新的高楼错落有秩的排列着，想看到楼顶要把脖子仰得很高，整个城市被装饰得五彩斑斓，绚丽多姿，人们的衣着是彩色的，随处可见的广告更是夺目耀眼，大大小小的商场店铺都装饰得别具一格各领风骚，一条条道路蜿蜒曲折交错纵横，身处其间的我象一只微小的蚂蚁。这跟我所居住的城市毫无共性，呼市更象是小型化的北京，背靠着雄伟的大青山，直南直北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如同克隆般的整齐划一，公交车也是统一的兰色格调，人们的打扮内敛而朴实。
二姐家在闵行，在上海市的南端，从火车站出来要穿越大半个城区，一路上我象个孩子，两眼始终盯着外面，看着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繁华。二姐家小得可怜，整个面积还不如我家的客厅大，却收拾的井井有条，地板擦得可以照见人影，不难看出姐夫是个酷爱整洁的人。我对姐夫的了解不多，我只知道他是政府机关的一个小职员，待人接物也很礼貌得体，其他印象都来自二姐的描述，比如关心，体贴，聪明，上进等等，当然这些都不足为信，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她看来姐夫就是一个完人。对于我的到来，他表现的很热情，很高兴，嘘寒问暖倍加关心，我一直提着的心开始慢慢放下，我担心会受到冷遇，因为即使是我也不愿意一个大男人突然闯近我的生活，还要跟我分享这片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间。而我在以后的一段时间就不得不生活在这里。
当二姐说明我的来意时，姐夫的表情忽然有些惊诧，但很快就被笑容取代了。后来我才知道，二姐根本没有把我来上海的目的提前知会姐夫，姐夫曾因此责备过二姐怎么不跟他说，搞得他毫无心理准备。
找工作的事成了我们的焦点，在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会去人才交流市场，姐夫也经常带回来一些关于招聘的报刊或简章，我们常会在饭后一起议论哪个企业好，哪个职位合适。
二姐不会做饭，一般都要等姐夫下班回来做，她在家里主要的任务就是收拾家带孩子。姐夫有着上海男人特有的细腻和精明，也从不让我干这干那，我总想帮点什么，可都帮不上，这使我很内疚，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吃姐姐做的饭，可姐夫毕竟和姐姐不一样，吃他做的饭，感觉不自在也不得理。二姐家吃饭很精细，和北方的大盘大碗不同，更讲究营养，而且量也很少，北方人胃口大，每顿饭我只能吃个半饱 。
这些都没什么，只是我和姐夫的关系始终没有更大的进展，依然保持着刚见面时宾主之间的客气和谨慎。尽管我们每天都要到阳台上聊会儿天，可除了谈找工作的事就找不到其他的话题，姐夫的城府很深，从不对任何事情妄加评论，也很少说多余的话，这和我截然不同，完全是两种性格，我们之间就象隔着一道厚厚的墙，我特别想跟他象哥们儿一样海阔天空的神侃，打开心扉，畅所欲言，我曾想方设法跟他沟通，但都以失败告终，如果我们是同学或是同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成为朋友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的工作毫无进展，那时在上海应聘多数都要求有本市户口，所以我被好多公司拒之门外。在上海的生活成了一种煎熬，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这个看似友好平和的家里蔓延着。我们每个人都隐隐地察觉到了，姐夫的笑脸在逐渐减少，动不动就对刚过周岁的孩子发火，善良的二姐表情总显得左右为难战战兢兢，家里越来越沉闷压抑，我尽可能地回避姐夫，只要他回家，我就以各种借口到外面闲逛，我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没有任何资格和权利要求他们这样或那样，是我打乱了他们原本正常和谐的生活，我只能苦苦等待和寻找，只要一找到工作我就毫不犹豫地立刻搬走，那样大家都会高兴。
成功可以使人善良和宽容，而失败和挫折则会教人变得狭隘和多愁善感。每到夜里，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大青山，想起山下那座安祥的城市，想起父亲母亲大姐和许许多多的亲朋好友，我不止一次地问我自己到底来做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也想过立即打道回府，可这样半途而废又有何颜面对“江东父老”！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厚着脸皮赖在这里直到工作有了着落。
终于，我的希望来了，在发出去数不清的求职信后，总算有了回音。一家生产卫星电视接收设备的外资企业给我打来电话，要求去面试。我象抓住了一跟救命稻草，那似乎成了我唯一地希望。二姐给我买了一件金利来衬衫，说，在上海很讲究穿着，必须穿得好点，这样成功的几率会大一些。我做了精心的准备，无比兴奋地踏上了求职之路。那家公司要求下午面试，我上午就出发了，因为，第一，我对上海不熟，找到地点要花费不少时间，万一迟到，这份工作就可能泡汤了，第二，这天是星期日，二姐一家人可以不受我干扰的愉快地过上一天。
第四章
问路是最让我头痛的，上海话对我来说还不如外语，发音不但韵母不同就是声母也跟标准普通话大相径庭，我只能凭着对方的表情和手势去理解。上海人以说方言为荣，一口地道的上海话似乎可以表明他们的某种高贵身份，让人费解。（我并无贬低之意，只是因为听不懂，发点牢骚，望看到此文的上海朋友见谅。）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那家公司，时间已近中午。九月的上海依然酷热难耐，天气热得可以把人烤熟，（后来跟上海同事聊天，他们不说天气热，而是用烫来表达，我身有体会。）身上崭新的金利来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我躲进附近一家超市，买了两瓶水，一口气喝个精光。直到下午才出来。外资企业管理得很严格，我必须通报联系人姓名和出示相关证件才得以进入。
因为是休息日，办公楼里很冷清，人员也不多。接待我的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姑娘，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西服套裙，头发高高地盘着，显得精明干练，说话也很客气。她用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说，
“高先生，你好。我是这里的人事部干事，我姓张，前些天我看了你的简历，觉得还不错，就叫你过来。”
“谢谢。”
“你是搞电子的，从事相关工作多长时间了？”
“两年了。主要是家用电器方面。”
“哦，你家在内蒙，有本市户口吗？”
“没有，来这里工作也需要本市户口吗？”我有点失望。
“哦，不是，我们这里没有硬性规定，当然更倾向于招收本市人员，因为公司暂时不能解决员工的住宿问题。”
“这没问题，我有住的地方。”
“那就好，你应聘的是技术工程师职位。”
“是。”
“我这里有几份图纸请你看一下。”
她递给我几张电路图。电路图并不复杂，都是基础典型的常用电路。经过一些技术问答（这里略去内容）觉得还比较满意。
“除了电子，你还有其他特长吗？”
“没有，其他的都是些个人爱好，比如音乐，唱歌，什么的，跟工作没多大联系。”
“哦，有些爱好也不错，我听说内蒙人都能歌善舞，看来不假。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一般，听力还可以。”
“是这样，我们是加拿大独资公司，大部分材料都是英文，如果基础差，工作起来会比较吃力。”
“我有基础，我会克服的。”
“那，你稍等，我要跟主管商量一下，一会给你答复，你先在这看看报纸。”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我没有心思看报纸，我觉得面试很成功，我很快就能上班了，那种激动和喜悦难以抑制，如果是在外面我会立刻跳得老高。不一会，她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到门口，没有进来，隔着玻璃门窗，我看到他们在争论着什么，还不时地冲我指指点点，之后，那男人走了，她进来了，带着一脸的无奈和歉意。
“不好意思，高先生，我们主管说还得再研究一下，你先回去，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我敏感地意识到工作肯定没戏了，一时间我竟没有说话。反应了好一会，才“哦”了一声，我没有再和她说话，也没有乞求她把我留下，我知道她根本帮不了我，那个中年男人显然已经把我否定了。她好象还和我说了什么，我没有听也不想听，头也不回地黯然离开了这家公司。
我不想直接回去，给二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的事黄了，我想在市区逛逛，晚上再回去，叫她不要等我。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满脑子想的是我该怎么办，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姐夫还能忍我多久。我买了一包香烟，一根接一根地边走边吸，直到黄昏，我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外滩，从地图上看我至少走了十公里，感觉又饿又累。华灯初上的外滩美不胜收，黄浦江两岸一边是殖民时期带有浓烈异域风格的西洋建筑另一边则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充满着现代气息的陆家嘴。这里是上海的中心，也是上海最发达最著名的地区，我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美景，眼下最重要的是添饱肚子。我找了一家肯得基快餐店，买了两份套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实我并不爱吃肯德基，只是相比外滩那些价格高昂的餐厅，肯得基是我唯一的选择。在我对面坐过来一个姑娘，我没有看她，只是用余光扫了几眼，发现她好象一直在看我，可能我的吃相不太雅观，我想，反正都不认识，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丢人也无所谓。
水足饭饱，我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抬头看了她一眼，好面熟，是她？那个下午接待我的女职员，还是一身浅蓝的套装，只是头发垂了下来，一直垂到胸前，一双清澈美丽的眼睛正注视着我，我有点惊愕。
“这么巧，你也来吃饭。”我有些尴尬的说。
“是，真巧。”她微笑着说。
“你住在附近？”
“离这不远，懒得做饭，就来了，没想到遇见你。”
“哦......对不起，我把桌子都占满了。”我看到自己的托盘放在桌子中间，赶忙收拾了一下。
“没什么。”
“那，你吃吧，我先走了。”说着，我起身要走。
“哎，高原，等等。”她叫住了我。
“有事么？”我又做了下来。
“下午的事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可能我不够资格。”我冷冷地说。
“是这样，我们主管认为，你太年轻，经验方面还不够成熟.......”
“你不用解释，你们没错，可能老头子更适合你们公司。”我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这样说话很不礼貌，可我还是想发点牢骚，况且现在用不着再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
“机会还有，你不要泄气。”
“谢谢，我说话有点过，别介意。”
“ 哦，我这有一个招聘简章，你回去看看，不知道有没有合适你的。”她说着递给我一份简章，我刹那间被感动了，这些天，在上海，除了姐姐姐夫关心我的工作，跟我说话，还没有别人对我这样，我对刚才的话是那么后悔。
“谢谢你，张......女士。”我本来想说小姐，小姐的称呼更合适她，可不知什么时候，“小姐”这个本来很高雅的词被寓以了一些污七八糟的含义。
“我叫张妍，你叫我名字好了。”她微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你，张妍。刚才的话，不要生气，我不是针对你，是气话。”
“没什么好生气的，应聘没成功免不了要发点脾气，我去年找工作的时候还跟那个挑我毛病的老太太吵过架呢。”
“呵呵，我看不出来，你还会吵架，在公司里看着那么文静。”
“我也是被惹急了，呵呵。”
我们谈话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那些应聘失利的愁云一点点消散了，我跟她就索性聊了起来......
第五章
就这样，我和张妍结识了，既不浪漫也不温馨，完全是一种偶然，她的坦率和善良令我折服，她有着跟草原人一样的热诚与宽容。在她面前我倒显得狭隘而渺小，我总是对一切不公耿耿于怀，她则要坦然和豁达得多。因为彼此并不了解，聊起来也就无拘无束，天马行空，我跟她讲了草原，讲到了大青山，也讲到了山下美丽的青城，还有我曾工作过的那家公司，她是很好的听众，从不插话，只是认真地听着，我还给她讲了外婆曾给我讲过的发生在山上的抗日故事，她都听得聚精会神，她还天真地问我佘山和大青山哪个更高。从她那里我也了解到她大我一岁，是交大外语学院的高才生，本打算去日本留学，但数次被拒签，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年前她去了那家公司，收入还可以，只是专业不对口，所以她并不打算一直干下去，以后的路她也没想好。我们还谈了很多，时间久了就忘记了。直到几年后，我从她的信中才得知，我们的这次偶遇并不偶然，她是带着歉意整整跟了我一个下午，她觉得是她让我太失望了，如果她不打电话联系我也就不会这样，而我当时失落甚至有点绝望的表情给了她很深的触动，她应该想办法弥补和解释一下，才跟着我进了肯德基。临别的时候，张妍给我留了她的call机号，说，我找到工作的时候千万要告诉她，她要和我一起庆祝，还在这家肯德基快餐店。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姐夫和明明早已睡了，二姐还在等我，见我回来，说了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就回屋睡了，我躺在客厅里临时为我搭建的地铺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我并没有想应聘失败的事，脑子里全是张妍，我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她，她还会记得我吗。尽管我清楚，我和张妍也许连朋友都还算不上，仅仅是认识而已，如果要继续发展，她会看上我这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外地人吗。她的确和我曾接触过的女孩不同。也许因为我有两个出色的姐姐，我对女孩总是有一种天然的挑剔，我的期望值很高，我希望我的女友能够美丽与善良并重，温柔与勤劳兼顾，这样的女孩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心仪的姑娘，在大学时代，也曾有过不只一个的女友，但她们仅仅是比同学关系稍近一些的朋友，还谈不上恋人，况且那个时候没有女朋友是一件“丢人”的事，二十三岁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的人可能只剩下我了。我并不奢望能与张妍有风花雪月般的恋情，那既不现实也不理智，我想，见面聊天，成为知心朋友她或许可以接受.......
日子还在继续，我的煎熬也在继续。已经快两个月了，工作仍然毫无希望。我特别害怕看见姐夫，他对我的笑容更象是一种讽刺和鄙视，我可以明显的察觉到他对我的厌烦，最不能忍受的是他当着我的面大声地训斥没有一丝过错的二姐，二姐则迫于我的在场，忍气吞声，不予计较，希望争执尽快平息，我的心象刀割一样难受，我知道我不应该恨姐夫，我也知道他和二姐之间没有多大的矛盾。老实的二姐经常会把我和姐夫之间的看法通报给对方，希望我们能彼此了解，可适得其反，因为她总是不加修改的好话坏话统统倒出。一天中午，二姐问我，
“高原，你对你姐夫怎么看？”
“很难说，好坏都有。”
“说说看。”
“好的方面是，认真，细心，敬业，也爱干净，没有不良嗜好，是个五好男人。”
“那坏的方面呢？”
“还是别说了，你肯定不爱听。”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在，毛主席也不十全十美呀，说吧。”
“恩......，虚伪，刻薄，还是个骗子，要他不是我姐夫，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他来往。”
二姐听后有些愕然，但并没有责怪我，她说，
“那你解释一下，好吗？”
“明明不欢迎我，为什么要表现得那样，说明他虚伪，对你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说明他刻薄，当初象孙子一样把你骗到手，现在呢，老是跟你发火，一点也不体贴，不是骗子是什么。”
“你结了婚就知道了，家庭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人要是太复杂了，想简单都不可能，哎，二姐，他是怎么看我的？”
“也有好坏两个方面，先说好的吧，他觉得你很有才华，很聪明，人也正派，而且有涵养。”
“那，坏的方面呢？”
“还是不说了，你呀，听不得别人说半点坏话，我说了，你还不得找他理论啊。”
“我都说了，再说他不是说我有涵养嘛，我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肯定不会的，你就说吧，就是有意见，看在他是你老公的份上我也不能对他怎样。”
“那好，别不爱听，我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就是你太清高，自以为是，太单纯，还有他也说跟你合不来，找不到共同语言。我愁死了，怎么才能让你俩改善关系啊。“
对二姐的话我并不吃惊，因为我从姐夫的表情早观察到了类似的内容，只是更肯定了我的直觉。与姐夫的隔阂也更深了。后来我得知我和二姐的谈话，她也原封不动地透露给了姐夫。这样我和姐夫之间就象两个带着微笑面具的陌生人，互相心知肚明，仍然客气礼貌，话却更少了。我一天到晚在外面游逛，不想回来，只到晚上才回来睡觉，我也没有call张妍，她有工作，很忙，再说我和她的约定是找到工作以后再见。上海的消费很高，随便吃顿饭就要七八元钱，交通费也是不小的开支，我还到电子市场买了一些我喜欢的二手电子产品（俗称：洋垃圾），我带来的钱已经不多了。
当时有两个新鲜的词汇，现在已经很常用很普通，就是白领和蓝领，也不用做过多的解释说明了。应聘白领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必须降一个档次，我开始考虑去找一些蓝领的工作，虽辛苦且收入微薄，但至少可以改变现在的尴尬处境，还有我以前的工作不一直也是蓝领吗，我跟二姐说了这个想法，二姐也表示同意。张妍给我的那份招聘简章上就很容易找到这样的工作。我试着拨了几个公司的电话，答复很明确，他们都需要，如果面试通过就可以立即上班。总算轮到我挑公司了，经过反复斟酌，我决定去一家关于电脑销售服务的中日合资公司，那里给出的一千三百元工资是所有这几家公司最高的。公司叫“日新科技有限公司”，地处徐汇区繁华地带。
通过预约，我准时来到了这家公司，办公楼很高很气派，大大的“日新科技”四个字特别醒目。和我同时应聘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好象是刚刚毕业的学生，一脸的纯真。我们每人得到一张简历表，填写简历对我来说早已轻车熟路，我第一个填好交给面试官，她是一个丰满的中年女人，衣着讲究而不张扬，脸上总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应该是人事部门的负责人。她看了看我的简历，又抬头看看我，说，
“你是来自内蒙的？懂电脑吗？”
“懂一些，不太熟。”
“哦，你会修电视？”
“是，我以前就是搞电视修理的。”
“好，显示器修过吗？”
“修过。”
“是这样，你来这里主要是负责修理显示器，还有其他的一些电路维修。”
“恩。”
“试用期两个月，要是干得好，可以签一到三年的正式合同。”
“好，我试试看。”
“在上海有住处吗？”
“暂时有。”
“公司有职工宿舍，你可以来住，每月要交四百元的住宿费。”
“哦。”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没有，在这签个字，下星期一上班。”
“我想问......工资是多少？”
“哦，我忘说了，月薪一千三，每月十五号发，遇六日顺延，试用期每月先发七百，等正式签合同以后会给你补发。”
“谢谢。”
签了字以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我想等那几个人应聘完了了解一些情况。在门外等了不久，一个小伙子从里面出来。我叫住了他。
“哎，你好，你也是来应聘的吧？”
“是，你也是吧，我刚才见你在里面。”
“怎么样，成功了没有？”
“差不多吧，让我星期一上班，还要两个月试用期。”
“和我一样。”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解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是不是正规。”
“我也不清楚，合资公司，应该差不多，到发薪水的时候就知道了，呵呵。”
跟我说话的是一个叫胡彬的安徽人，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在公司里认识的唯一一个外地人，虽刚毕业，但表现出来的阅历和老到是我所望尘莫及的，从他那里我学到了很多。
走出大厦，我迫不及待地呼了两遍张妍，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回电。我想呼第三遍，可还是放弃了，也许她已经把我忘了，那次相遇仅仅只是一个巧合，那个约定也仅仅是一种礼貌和关心，她并不当真。这些都可以理解，我没什么抱怨的，只是心里一下子空了，这份工作带来的喜悦也随之变得平淡无味。
回去的时候，二姐正和明明在楼下玩耍，我整理了整理心情，走了过去。
“来，明明，让舅舅抱抱。二姐，明明又重了，我看有三十斤。”
我抱起明明，沉甸甸的。
“哪有啊，二十六斤，前天刚称的。”
“姐夫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做饭呢，有好消息吗？”
“有，成功了，明明啊，舅舅找到工作了，来亲一个。”我一边逗着外甥一边说。
“太好了，高原，这下你高兴了吧。”
“高兴，总算要自食其力了。”
“什么时候上班，那家公司怎么样？”
“下星期一，公司还可以，挺正规的，办公楼特高，特气派。”
“工资多少，签合同了吗？”
“一千三，正式合同得过了试用期。”
“好好干，去了勤快点，哪都喜欢勤快人。”
“我挺勤快的。”
“我也有好消息。”二姐带着点神秘说。
“什么消息，是不是要换大房子了？”我开玩笑说。
“哪儿那么快呀，不过跟房子有关。”
“什么事你就说吧。”
“你可能有住处了，还是免费的。”
“真的吗？快说。”二姐的这个消息比工作更令我兴奋。
“你姐夫给你找了一个职工宿舍，在莘庄，正托人联系呢，估计差不多。”
“谢天谢地，感谢姐夫，姐夫是最可爱的人，我的救星。”我由衷地感谢姐夫。
“得了，甭跟我装虚伪，出去住你俩都高兴，谁也别不承认。”
“我是说真的，关键时候还得靠亲人。”
第六章
这一天，两件大事一同解决，特别是我有了住的地方，虽不是家可至少有个自由自在的栖身之所，不用再给二姐添麻烦了。我主动找姐夫聊了很久，不管他爱听不爱听，我一边给他递烟一边跟他滔滔不绝地讲我应聘的事。我想，姐夫能感觉到我是在感谢他，尽管我一个谢字都没说。姐夫告诉我，我要去的那个宿舍是法院的单身宿舍，因为条件不好，不少人都搬出去了，他同事的一个朋友叫张建国就住在那，本来两人一间，同舍另一个人买了房子准备结婚，刚搬走，张建国已经答应了，他会再找他本人落实一下，要是不出意外近两三天就可以住进去。为了感谢建国，在周末，姐夫订了一家饭店，同去的还有我和姐夫的同事。那是一家并不豪华的饭店，饭菜却贵得惊人。大家坐定，姐夫做了介绍，
“这是我小舅子，高原，”又对我说，“这是你的舍友，建国，这位是我单位的同事王磊。”
“你好，你好，给你们找麻烦了。”
“麻烦什么，都是朋友，互相帮忙，应该的。”建国说。
建国个子不高，很清瘦，长得也很精神，谈话中了解到他和我同岁，家在上海郊区，已经工作两年了，一直住在那。他和姐夫的性格不同，豪爽且不拘小节，和瘦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是惊人的酒量，足足喝了两瓶红酒。他很健谈，没有多久就跟我熟了，他还给了我宿舍的钥匙。我们还叫了陪酒的小姐，那是我头一次和那样的人并肩而坐，极不自在，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其他人则很放松，不时地跟小姐打情骂俏，眉来眼去。我并不想装什么正人君子，我一直鄙视那种职业，她们让我恶心，对失去尊严的人我向来不屑一顾，我祈祷着这个宴会尽快结束......
在回去的路上，有点微醉的姐夫跟我说，
“高原，去了那里要跟建国搞好关系，要是人家不让你住了，我也没办法。”
“我明白，我看建国人不错，很热情。”
“还有，我跟单位借了部车，明天下午就搬过去。”
“不用车，东西又不多，乘公交车就可以了。”
“已经说好了。”
“你们出来吃饭都找小姐吗？”
“没办法，现在时髦这个，都是逢场作戏。”
“哦，我姐知道吗？”
“她知道，不过今天的事不要跟她讲，她可不想你学坏。”
“不会的，我不喜欢那种人。”
听了我的话，姐夫没有再说什么，可能他太敏感了，我的话并不是双关，他也许误会了。我也没有解释，就算是双关也是实话，我本来也不喜欢他。
第二天一早，二姐就开始准备我的行李，去市场上买回了一套被褥，还有床单，洗漱用品，袜子，毛巾等等，凡是能想到的她都准备了，东西还真不少，这让我想起了二姐一个人来上海工作，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生活该有多难，可从来没听她说起过，我问她，
“二姐，你当年一个人来的时候，受了不少罪吧，妈给你带那么大的行李怎么扛过来的。”
“唉，想起来就生气。行李比我还高，坐汽车的时候没少挨别人骂，说什么的都有，还把行李推来推去的，说占了他们的地方，我真想跟他们吵一架，大骂他们一顿。”
“该骂，简直是欠揍，那你吵了吗？”
“没有，不敢，一个外地人刚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得罪了什么恶人怎么办。”
“要是我在就好了，咱俩一起上，打他个满地找牙。”
“你怎么这样，以前你好象不说打架什么的，进入社会没两年就变坏了！我告诉你，在上海可别惹事，会被遣送原籍的，到时候你就是黑名单上的人了，宁受点委屈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我不就是过过嘴瘾嘛。那你后来呢？”
“后来我下了车，开始到处问路，都说上海话，听不懂，连懵带猜，一个人背着行李瞎走，等到了学校都晚上十点了，比起你现在苦多了，哪有什么车啊。”
“行了，我知道你老公好，我记着呢。”我开玩笑说。
二姐的话让我好心疼，我要是陪她来就好了，她就不用受那么多罪了，至少我能给她撑腰，没人敢欺负她。
下午，姐夫的同事开着车把我们送到了莘庄。宿舍比想象的要好，是一栋三层小楼，一层是库房，门早已锈蚀得破旧不堪，水房也在一楼，水房是北方人说话的习惯，因为冬天会结冰，有水龙头的地方必须要建房保暖，而在这里，水房就是一个水龙头加一个水泥池子，完全是露天的。二层是男宿舍，三层是女宿舍。小楼周围被遮天避日的樟树环绕着，靠近楼下还有一些比较低矮的酷似桃树的植物。整个环境很清幽，象个世外桃源，无人打扰。
建国不在宿舍，窗帘也拉着，在靠窗的桌子上有个字条，很醒目，上面写着：高原，我回家了，星期一回来，那张空着的床就是你的，觉得位置不合适就自己换，见面再聊。姐夫放下东西，安顿了一下，就和同事走了。我和二姐开始收拾整理床铺。宿舍不大，但也还算宽敞。建国的宿舍很凌乱，桌子上被一台象从垃圾堆里拣来的黑白电视和啤酒瓶易拉罐等琐碎的东西占得满满的，地上只有屋当中是干净的，其他地方则被烟头和果皮纸屑占据着。我们收拾了很长时间，看起来总算象个有人住的地方了。二姐略带歉意的说，
“也就这样了，凑合着住吧，等有了好地方再说。”
“挺好的，又清静，又宽敞。”
“看来建国不太讲究卫生，你就多收拾收拾。”
“没问题，以后你来肯定比现在还干净。”
“那我就放心了，咱回吧。”
“我不回了，后天就上班了，我想今天就住下，先习惯习惯。”
“也好。你钱还够用吗？给你五百，先花着。”
“不要，我有，还有三千多，够用。”
“拿着吧，买个传呼，联系方便点，等你挣了钱再还姐。”
“真的不用了，我没钱的时候自然要跟你张嘴的。”
“跟姐还这么要面子，那算了，缺钱的时候一定告诉我。”
我没有要二姐的钱，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有了这间宿舍我已经很知足了，以后的日子就必须靠我自己打拼了。
傍晚，我在离住处不远的一条街上找了一家快餐馆，店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是一对东北夫妻开的，很合我的口味，价格还能接受，五元一份，包括两荤两素，米饭可以随便要，还赠送一碗汤，吃着很舒服。以后，那里成了我的定点食堂，我几乎每天都到这儿来吃饭，一边吃饭还能一边和老板聊天，都是外地人，可以找到不少共同语言。
饭后，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通报我的最新情况。自打离家，我还没有给家里去电话，都是二姐跟他们联系，可能我太顾及面子，还有我跟他们说什么呢，说我混得很惨，两个月还没有工作，而且前途渺茫，这对他们的心灵是一种摧残，我不能也不忍心这样做。现在是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了。
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厅，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是你吗，我是高原。”
“是高原？”
“是我，妈，您好吗，家里好吗？”
“都好，你爸也好多了。坏小子，怎么不来个电话，你爸每天念叨你。”母亲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一直忙着找工作，没顾上，我这不正给您打电话嘛。”
“我还以为你把家忘了。”
“没有，怎么能忘了，我以后经常打行了吧？”
“你姐说你找到工作了。”
“是，一家合资公司，星期一上班，我姐夫还给我找了个宿舍，出去不远就是车站，去公司很方便。”
“那就好，你姐都跟我说了，去了公司要好好工作，别偷懒。”
“我知道，您儿子不是爱偷懒的人，您就放心吧，大姐炒股怎么样了，经常回去吗？”
“听她说还可以，我也不懂，没多问。”
“哦，我爸呢，他在家吗？”
“在，就在我旁边，我用了免提，他能听见。”
“爸，想我了没有？”
“想，天天都想。”
“我也是。”
“适应上海了吗？”
“还好，就是看不见大青山，找不着北了，老是转向。”
“哈哈，慢慢就习惯了，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得好好锻炼锻炼。”
“我后天就开始锻炼了。”
“你的性格得改改，多忍让，遇事要多考虑考虑，家里都让着你，在外面可不一样。”
“爸，说点别的吧，我都听腻了，电话费很贵的。”
“跟你姐夫相处的还好吧，你现在可是咱家的特使，跟他别太随便，没大没小。知道吗？”
“知道，我们处的很好，要不，他能给我找宿舍吗？”
“那就好，自己有了住处，别老去人家，给你姐添麻烦。”
“您放心，我能处理好，我挂了，快两分钟了，以后再打，爸妈再见。”
看记价表马上就两分了，我匆忙挂了电话，我想，每次通话少点，能多打几次，再说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无非是些琐碎的家常事，能听到父母的声音就满足了。
走出电话亭，我特别开心，那个宿舍使我开心，听到父母的声音更让我激动不已，我高高地跳起来，手上还做了一个表示胜利的V字动作。两个月来，我的心里一直象压着一块大石头，现在总算都过去了，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来到上海还是头一回感觉这么轻松愉快。
周日，我睡了一个大懒觉，到了快中午才被饿醒。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象是在城市，好象大山中的森林，唯一可以听到的是小鸟唧唧喳喳的叫声，我推门出来，站在过道上，欣赏地环顾四周，伸了个懒腰，不由地自言自语说道：“真是好地方，我喜欢这儿。”声音有些大，引来了楼上一个姑娘的笑声，随后说了一句：“什么破地方，也太没品位了。”我没有接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回屋洗漱收拾了。
吃完午饭，我去了书店，翻阅了一些有关电脑和显示器的书籍，看没有太合适的，就去了电子市场，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寻呼机。我家里也有一个，因为还有几个月的服务期，就送给了大姐，没有带来 。在一家小店，我看好了一个数字机，日本原产，价格也不高，带一年的服务费，要价二百二十元。当时，数字机正在被汉字机取代，要是再添几十块钱可以买到国产杂牌的汉字机。我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我排斥一切外来的东西，唯有电子产品，我无奈地接受了国情，技术差距实在太大了，跟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技术连小儿科都算不上，就是象电视机这样被高度重视的产业也是粗制滥造，不求进取。所以只要能买起，我绝对不买国产电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一百八十五元成交。我打电话告诉了二姐我的寻呼机号，以便联系，看没什么事了，又想起张妍，忍不住呼了一次，想告诉他我的近况，这次我不但留了回电号码，还留言说我已经有工作了，谢谢她，等了很久，结果还是一样，没有回音。
第七章
公司距离莘庄不近，对于大上海来说也不算远。坐车到徐家汇转车再走三站就到了。路上需要一个小时，要是堵车再加上等车就很难说了。所以，我每天得提前两个小时出发，这样时间宽裕点。上班的第一天，因为怕迟到，我起得很早，也没吃早饭就出发了，到得也很早。日新科技大厦楼层很高，最下面是公司的销售部，也就是商场，专门经营品牌电脑，那时候要买品牌机必须到这样的大商场，代理品牌多，售后服务也比较完善，所以生意不错。上面的几层是公司的广告部，主要承揽一些大型的广告项目，和电脑的联系不大，再上面就是公司经理总裁等高层领导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其余的楼层都租赁给了一些小型公司，与公司也没有什么业务来往。服务部，也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在大厦的十七层，因为太高，一般除了公司员工很少有人光顾。
接待我的还是面试时那个中年女人。她仍然很平静随和，见我进来，礼貌性地打招呼，说了声 “早。”
“您好，我是在这里报到吗？”
“不是，在上面，十七层。”
“那我上去了。”
“你先坐，现在还没有上班，一会我带你上去。”
“哦，好。”
“你住在什么地方？”
“莘庄。”
“上班要一个多小时吧？”
“恩，坐车太耽误时间，每次来都堵车。”
“习惯就好了，上海不堵车的时候很少。”
“是嘛。车太多了。”
“工作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或困难，可以去找服务部经理，他叫宋文杰，一会我会带你见他，当然也可以来找我，我姓崔，你可以叫我Bunny，我的英文名。”
“我还是叫你崔姐吧，叫英文不习惯，呵呵。”
“这里的员工都有英文名，你有吗，要贴在你的工作台上。”
“我还没有。”
“那你自己先想一个，我得找人给你做名字牌的。”
我想了一会，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大卫》雕塑的照片，我曾在美术课上听美术老师介绍过《大卫》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雕塑家米开朗琪罗的代表作，大卫是圣经中的人物，是个英雄，就随口说：“我叫David，这个名字可以吗？”
“好啊，不错很顺口。”
不一会，她带我到了服务部。服务部里是开放式办公环境，员工没有工作室，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只是在座位上贴上一个英文名字就表示那个座位的抽屉是自己的。蓝领也可以有这样的工作环境，我觉得很不错。宋经理是这里的头，第一面见他，给我的印象是沉默，稳重还有一些傲气。听完崔姐的介绍，他打量了我一下，说，
“你以前做过吗？”
“修过，但没专业搞过。”
“工作间里有几台，你先去修，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他不象崔姐那样客气和礼貌，说完就让一个叫迈克的人带我到了工作间。迈克是这里的主管，下面的员工都由他直接领导，人们对他也很客气。
工作室和经理室紧挨着，门正对着开放式办公区。里面杂七杂八地堆着不少显示器，靠窗的是一个长长的工作台，各种工具还有书籍资料放在工作台的一角，迈克做了简单的安排，边指导边和我聊起来。
“贴标签的是坏的，你修好以后，就把标签撕掉，这样搞不乱。”
“好的，配件在什么地方？”
“配件要自己出去买，回来凭发票报销，工作台下面都是报废的电路板，你也可以从上面拆件，一般都能配上。”
“哦，以后我就在这上班？”
“是啊，我们都在外面，这里只有你和经理有办公室，哈哈。”
“这里的业务多吗？”
“不少，公司跟上证所签了长期服务合同，那里的电脑都归我们修。还有市政府。”
“我每天得修多少？”
“七八台吧，这几天你肯定要忙，以前那个辞职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攒了不少。”
“哦，那我开始修吧。”
我数了数，工作间里堆放着至少有二十台，再加上门外的一共得有五十台之多。整整一天我都在忙着修理，还好，特别难修的不多，而且机器的型号都一样，这样可以互换零件，参考对比。累了，就在楼梯间里吸支烟休息休息，活太多，我也没有吃午饭，一直忙到下班。公司五点下班，我问了清洁工，她告诉我六点锁门，我想再多修一些，反正这些活都是我的，早干完早利索。不一会，宋经理进来了，他看了看地上的显示器，问我。
“修了几台，好修吗？”
“还行，这些是修好的，没顾上数。”我指着地上码放整齐的那些显示器说。
“不少啊，三，五，十，十八，二十四。二十四台，不错，”他看了看表又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再修。”
“没什么，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明天上班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迈克给你钥匙了吧，走的时候锁好门。”
“好。”
“再会。”
“宋经理再见。”
第一天的工作在繁忙中结束了。我以为今天上班应该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主要是熟悉环境和认识同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上海人的务实可见一斑。可能精力过于集中，我竟没有感到饥饿，回去的路上才觉得脑子发懵，两腿发软，饥肠辘辘。我坐在公交车上，风吹进车窗，吹在脸上，很清凉很舒服，头脑也清亮了许多，上海的天黑得早，不到七点已是夜晚了，看看外面，确实很美，所有的灯都亮着，路灯，霓虹灯，广告牌和白天的景色大不相同，在柔和的夜色下，更觉五光十色，格外醒目。我不由地哼起了《夜上海》这首三十年代的老歌.....
回到宿舍，建国正在看电视，见我回来赶忙打招呼说，
“哎，高原，才回来啊，去你姐家了？”
“没有，公司忙，下班晚了。”
“不是第一天上班吗，这么忙？”
“可不，我也以为没事，结果一直忙到六点。”
“哦，得要加班工资啊。我今天回来吓了一跳，你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以为走错门了。”
“我姐来收拾的，她爱干净。”
“带我谢谢你姐，我人邋遢，别介意啊，呵呵。”
“我也差不多，自己看着舒服就行。”
“来，抽支烟，红双喜，上海特产。”
“哦。”
“内蒙人一般都吸什么牌子的？”
“多了，红塔山，石林，云烟，也有喜欢上海烟的。”
“你呢？觉得上海烟怎么样？”
“我喜欢石林，上海烟太软，不过瘾。”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看起来，时间不短了吧？”
“前年，跟同事起哄，就抽起瘾了。”
我跟建国还聊了不少，他告诉我这个宿舍楼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法院也不怎么管理，大部分人都搬到新单身公寓去了，留下的是刚工作的或者没门路申请到新公寓的职工，他还有隔壁的李刚就是其中的两个。但有个好处，就是一切费用全免，房，水，电，都是白用，一分不交。
第二天上班，我也到的很早，其他人还没来，签了到，就进工作间工作了，我一边修着一边也猜测着宋经理今天要跟我谈什么，应该不会是辞退我，昨天他对我的工作看起来还比较满意。正想着，他敲了敲门进来了。见我正修着，就问。
“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就是这几台没配件。”
“哦，外滩和虬江路都有电子市场，有空让迈克带你去买。”，然后他又说，
“你一会到人事部去一下，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今天就和你签合同，这样你就有养老和医疗保险了，还有每天的六块午餐费。”
“不是还有两个月试用期吗？”
“你没有试用期了，好好干，在这里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你去找Bunny，跟她办一下手续。”
“谢谢，现在就去吗？”
“去吧。”
我兴冲冲地跑下楼，没有坐电梯，这样可以发泄一下。崔姐正等着我，见我进来，马上祝贺道’
“恭喜你，大卫，这么快转正了，在公司你还是第一个。”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大卫就是我，有点不适应。
“谢谢，宋经理好象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跟公司签了一年的合同，这样我就是日新科技的正式职工了，崔姐还告诉我，我每个月可以领到一千五百四十四元的薪水，其中包括每月二十二天的午餐费和一百元的交通费。我很满足，一切进展得出乎意料的好，可以说是苦尽甘来，也验证了“天道酬勤”这句老话。我真想马上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二姐，再通过她传到家里，这样父母也会为我感到欣慰，尽管这距离他们的期望还很遥远，但至少可以减少他们对我的牵挂和担心。父母对我的爱和期待一直是我沉重的负担，而我进入社会后不尽如人意的表现也变成了我对他们一种亏欠，我明白，钱不是主要的，我能够出人头地才是对他们孝顺的最佳体现。
在我工作间的门上贴了一个有机玻璃材质的牌子，做工也很精美，上面写有我的名字，当然不是高原而是我的英文名字David，这个随口说出的英文就成了我在公司的代号。我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大，总有修不完的机器，也很少到外面跟同事聊天，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都讲上海话，我听不懂，也不能参与进去，索性就一个人从早到晚呆在里面。工作间是个清静的地方，很少有人打扰，偶尔会有来借工具的。关上门，整个公司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是这里的老板，感觉很爽，我喜欢这样的工作。
迈克是唯一跟我比较熟的人，他不忙的时候会跑到我这来躲清闲。他是个好奇的人，经常问我有关草原和牧民的事，跟其他同事一样，他不相信我只到过三次草原，也根本不相信我没有蒙古袍之类民族服装，我曾反复的说明，我也住在城市，那里也是楼房，马路，看不到成群的牛羊和辽阔的牧场，可他们总认为我是因为怕别人小瞧才这样说，最后，懒得再解释了，干脆编了一套瞎话，说我住在毡房，骑着马上班，公司没有车库只有马房，下了班再骑着马去牧羊，还参加了草原上的打狼队，他们倒信以为真，听得如醉如痴。我有时也为这些上海人的没见过世面觉得可笑，在他们看来，中国只有上海才是城市，其他的地方都是乡下。
从他们的口中我也对日新科技有了更多的了解，大老板是个日本人，在日本做生意赔了，就跑到上海来跟当地一个姓佟的企业家合资开了这家公司，他可以以很低的价格从日本，美国进口到当时紧俏的国际名牌电脑，象IBM，惠普，DELL等这些在国内并不多见且价格不菲的电脑，生意红火得很，公司最重视也最赚钱的就是销售部，服务部只要能自给自足不用总部拨款就算烧高香了。这对于我这个盲目排外的民族主义者真是个讽刺，我的排外情绪不仅仅来自那段饱含屈辱的中国近代史，还有外婆的给我讲述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外婆的两个兄弟只是因为给共产党放马，并未参与反抗，竟被日本人活活烧死，仇恨的火种传到我这里仍在燃烧着。不知道去世不久的外婆，在九泉之下是不是能原谅她这个替日本人卖命的不孝外孙。话说远了，还是接着讲我的故事....
第八章
我每天都过着一样的生活，从宿舍到公司，再从公司到宿舍，象个机器，单调而乏味。我渐渐地发现，我好象变了，变得不象从前那样爱说爱笑，总是沉默寡言，不声不响。我越来越觉得很多事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不足为外人道，比如我的理想，比如我的父亲母亲，比如张妍，很多很多......自从上班快两个月了，我没有去过二姐家，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们都很忙，休息日应该好好放松一下，我去了，免不了又会干扰他们难得的休息。第二，尽管宿舍是姐夫帮我找的，可我对他只能保持着理智的感激，厌恶和敌视依然占据在我内心深处，特别是我从大姐口中得知那次请客吃饭还有找小姐都是我的父母买单后，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蔑视。不过我每星期都会给二姐去一两个电话，跟她汇报我的工作生活情况，偶尔也跟家里通个电话，告诉父母我一切都好。
上海的冬天和夏天一样令人不适，天冷得可以冻到骨头。北方虽冷，可有暖气，一般活动也都在室内。上海则不同，宿舍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甚至比外面还要阴冷，睡觉也不敢脱衣服，电热毯一天到晚都通着，被窝里还是没有一点热乎气。我开始越来越钦佩上海人了，除了勤奋，上进，和一丝不苟的工作精神，我也钦佩他们承受恶劣环境的超强忍耐力，夏天他们可以在酷暑下穿长袖衬衫还打着领带，冬天则只是多了一件西服外套。我则一天到晚手脚冰凉，穿了两件羊毛衫还是挡不住阴冷的寒气。
这天是休息日，二姐呼我，说好久没见了，让我去她家聊聊，她很想我。也该去了，要不她会难受的，这些日子我特别惦记明明，想看他又长高了没有，二姐很善良也很敏感，她总是在考虑别人的想法，而忽视自己，我也应该主动和姐夫搞好关系，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这样她的心事肯定要少一些。我去了玩具商店想给外甥买件玩具，明明总是对带轮子或能转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我选了一个塑料小汽车，带回力，一次可以跑很远。
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姐夫正忙着作饭，一见我就很高兴的打招呼，
“高原来啦，好长时间不见了。”
“是啊，工作挺忙的，知道你们也很忙，就没过来。”
“你姐从中午就等你了。”
“哦，去了趟市场，给明明买了个玩具，有点耽误了。”
“他有，你也不宽余，这几天很冷吧，寒流来了，明天零下三度。”
“是啊，我觉的比内蒙冷多了，就象零下二十度。”
“呵呵，上海就是这样，卧室里开着暖风机，你姐和明明都在，你进去吧，饭好了我叫你们。”
“那我进去了。”
二姐听到我来了，也招呼我进去。卧室里很暖和，可以闻到屋子里的潮湿被烘干的味道，明明正在玩着一辆小汽车，跟我买的出奇的相似。我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明明，想舅舅了吧，叫舅舅。”
因为时间比较长，他好象有点不认识我了，我又逗他说，
“快叫舅舅，舅舅有玩具。”
“舅舅。”孩子经不住玩具的诱惑，小小地叫了我一声，不由逗得我和二姐哈哈大笑。我把小汽车拿给他，说：“这两个喜欢哪个？”然后跟二姐说，
“他长得真快，将来肯定是大个子。”
二姐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说，
“高原，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不好看，不是病了吧？”
“没有啊....，一个多月没理发了，显得瘦。”其实，我也感觉到了，最近一段时间饭量明显下降了，吃多了就胃疼。
“你可千万别得什么病，要不我跟妈就没法交代了。”
“呵呵，没事，我结实得很，公司里我是劲儿最大的，南方人吃大米，根本比不了咱们吃白面的。”
“这跟吃有什么关系，我是说真的，你要好好注意。”
“知道啦，到底是当妈了，你越来越象咱妈。”
“呵呵，是吗？”
“二姐，你过来，”我把二姐叫到跟前小声说，
“姐夫今天表现不错啊，你是不是使魔法啦？”
“大惊小怪，一直不都这样，人心情好了，看谁都顺眼。”
“可能是我多心了，呵呵。”
“你有几个朋友打电话找你，我告诉你的传呼了，呼你没？”
“有个呼的，是我同学，也没事，就是联络联络。”
“对了，还有个姓张的，是一个什么公司的，名字我忘了，问你找到工作了没有。”
二姐的话让我觉得突然而惊喜，我赶忙问她，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肯定跟招聘有关，反正你也找到工作了，说了几句就挂了。”
“她没说别的吗？”
“没有，你还想换单位啊。”
“有好的也可以考虑嘛。”
正说着，姐夫叫我们吃饭，我就没继续追问下去，但张妍的电话给了我莫大的喜悦，她仍然记得我，她没有忘记我们的那个约定，她还惦记着我的工作，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晚餐很丰盛，姐夫还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糖醋里脊。我和姐夫的对话也多了起来，聊了不少家常琐碎的事，这是他平常很少谈及的，象换了一个人。气氛很融洽，很自然，我反倒有点不适应。晚上回去的时候，他亲自把我送到汽车站，还塞给我两包软盒中华香烟，临上车嘱咐我下个星期一定再来。后来，在我回到家乡很长时间以后，才了解到，我搬走后，二姐因为姐夫对我怠慢和反感而大动干戈，她告诉姐夫我是她最亲的亲人，她坚决不能容忍姐夫这样做，整整一个月没有跟姐夫说话，最后，姐夫屈服了，并作出保证---他会好好待我，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从那之后，我和姐夫关系又回复到了我初到上海时的样子，尽管我们之间的隔阂与相互蔑视可能永远也无法消除，我们都不是宽容的人，但有这样一个亲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想这应该是我们的共识，是我们能够不计前嫌的基础。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失眠了，我脑海里不停地编织着我们再次相见的每一种我可以想象得到的场景，在地铁，在肯德基，在繁华的大街上.....等等，我也幻想着我们的关系能再近一些，见了面我要跟她说些什么，我怎么感谢她提供的那个招聘简章。我下定决心，如果拨寻呼机还是联系不上，我就去她的公司找她，不管结局如何，我要告诉她我一直在找她，我很感激她。
第九章
工作还是异常的繁忙，迈克曾跟我说过每天有七八台显示器要修，但那只是我工作量的零头。很难有空闲的时间，我想放松一下，正好也要有不少配件要买，就跟迈克请假说，我要去买一些配件，外滩没有卖的，要去虬江路，明天下午才能来上班，迈克同意了，还嘱咐我常用的配件要多买一些以免总得跑腿，太辛苦。第二天，我没有睡懒觉，跟平常一样，一早就上路了。虬江路距离莘庄很远，在闸北区，路上得耽误至少两个小时，那里有一个大型的电子自由市场，都是私人个体户开的，我在刚到上海时就来过，这儿有不少做工精良的二手电子产品，都是国外淘汰的名牌电器，也有很多冒牌的混杂其中，是电子爱好者的乐园，我的CD随身听，掌上电脑，电调收音机，还有sony耳机都是在这儿买的，效果也很棒，这些成了我每天最忠实的伴侣，也是唯一可以用来消遣的东西，宿舍的电视只有建国能忍受的了，画面就象是皮影，模糊不清，想看到细节完全凭借想象，我通常会用枕巾蒙住电视，当收音机使用。在虬江路，我没有逗留太长时间，配件不难买，只是鱼龙混杂，真伪难辨，我分别在几家店面较大的商店买了一些，这样即使有假也不可能全是，回去也好交差。
接下来我要去找张妍。对那家公司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大概位置在长宁路上，去了那应该可以想起来。时间并不宽余，下午必须得赶回公司，我便叫了一辆出租车。上海的司机不好当，不象小城市，可以记住每一个稍出名的地点，他们只能找到大概的位置，还得不时地翻看地图。我在长宁路下了车，凭着记忆，还问了一个书报亭的大妈，总算找到了。那里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戒备森严，不锈钢的自动门关闭得只剩下不到半米宽。保安仍终于职守地站在大门口，只是身上的衣服比我还厚，穿着过膝的灰色棉大衣，看我往里张望，就过来问，
“你有事吗？这里不允许逗留。”
“我找人，她叫张妍，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哪个部门的？”
“人事部。”
“你等着。”说着保安转身去了大门旁的传达室。
“谢谢你。”我的心砰砰地跳着，我马上就可以看见她了。
不一会，保安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说，
“她不在，你登记一下，留个联系方式。”
“哦，她去哪了，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可能轮休，这里休息日不固定。”
“那，谢谢了。”
我在留言簿里留了我的名字和寻呼机号，怕看不清楚，字写得很大。我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觉得很失落，这个公司总是让我失望。
回到单位已经中午了，就直接去了食堂。食堂在地下一层，也不完全在地下，介于一层和地下室之间，高处还有窗户，光线可以进来，里面很暖和，不少人吃完以后还要聊一会天再上去。
我看见迈克也在，就端着饭坐了过去。迈克问道，
“这么早就回来了，买齐了吗？”
“都买上了，今天不堵车。”
“发票给我，还有车票，下午我去报销。”
“哦。”我找出发票递给他。
“咱们又得忙了，明天得去浦东。”
“我也去？”
“都得去，老大也去。”他说的是宋经理，人们背后都这样叫他，其实宋经理年纪并不大，刚过三十。
“去做什么？”
“公司又揽到个大买卖，浦东机床厂买了三百台DELL（戴尔电脑）。”
“是新机器啊，我们去做什么？”
“销售部人精贵，这是体力活，得装好系统，再搬上去，他们只派几个人监督，都得我们干。”
“哦，是这样啊。”
“呵呵，到服务部后悔了吧。”
“没有，也去不了，去那里的必须是计算机专业的。”
“我也是电脑专业，想进去不容易的，得想办法。”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迈克一直想去销售部，那是他的专业，更主要的是那儿月薪最低的也有三千，还不包括提成，确实很有诱惑力。
第二天，服务部除了三个女职员留守，我们包括宋经理一共七个人都去了。工作地点是在机床厂一个还没有竣工的大楼里，大家做了分工。因为我不是电脑专业，而且对软件也不懂，我还有另一个叫汤姆的同事负责搬运和开包装,其他的负责安装系统和一些软件。
天气好象要下雨，空气又湿又冷。我和汤姆萎缩在楼外的墙角等着车。不一会，车来了，是一个密封的集装箱货车。车上下来一个人，冲着我们说：“服务部的吧，把车推过来。”我和汤姆拉着两个四轮小推车走了过去。
“哎，是你呀。”那人说。
“你是？好面熟啊，想不起来了。”我也觉得好象在哪见过。
“你忘了，应聘的时候，我们见过。”
“哦，想起来了，你在销售部？”
“是啊，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公司里没见过你。”
“我在十七层，一般没人上去。”
“哦，一会再聊，先把这些运过去。”
他就是胡彬，我面试时遇到的那个，看他的样子，混得应该不错，西装革履的，显得很精神，也许因为我们互为在公司相识的第一个人，他不顾笔挺的西装跟我一起把电脑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大楼里面，这使我特别感激，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最初来公司是到销售部做库房管理，因为肯干，会识眼色，颇受领导喜欢，前不久让他做了调货员（调货是公司很重要的工作岗位，经手的都是上万甚至几十万的货物，一般都要经验老到，诚实可靠的人担任），工资也翻了两倍，可以说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白领了。我跟胡彬很投缘，可能因为都是外地人，有不少共同话题，活干完了话还没说完。
“不好意思，帮我干了这么多。”
“无所谓，都是年轻人，咱又不缺力气。”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
“还是我请你吧，我现在工资涨了，说不定年底还能拿不少奖金。”
“第一年不给奖金。”
“那是你们服务部，公司里数你们最穷。”
“我请得起，一百以内的，说定了。”
“那也好。我得走了，到时候再聊。”
胡彬说完就上车走了。
一连两天的体力活使我有点吃不消，而且总胃痛，一吃饭就疼得更厉害，吃止疼药也不管事，午饭是麦当劳或肯德基之类的快餐，从外面买回来已经凉了，吃不进去。宋经理看我不吃，就问，
“大卫，怎么不吃，你可是体力活。”
“胃有点不舒服。”
“要紧吗，有没有吃药。”
“吃了，一会就好了。”
“哦，可能受凉了，这有热水。”
“一会喝，我出去一下。”
我感觉要吐，说了一句就匆忙往外走，大家都在吃饭，要是吐在那儿就麻烦了。刚出门口我就憋不住了，“哇”地一口吐了，吐出来的竟是猩红的血，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工衣上沾得到处都是，我走了几步，想离开那滩让我害怕的血迹，可没走多远就感觉天黑了，黑得身手不见五指，我象鹅毛一样飘落在地上.....。我的头脑还很清醒，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晕倒了，也意识到象酒鬼一样趴在地上既丢人又不雅观，还会引起别人的怜悯，我不愿意被怜悯，被人同情和怜悯就表示自己是个弱者，而我不是弱者，我应该赶快起来，可我真的不想起来，趴在地上感觉是那么舒服，那么暖和，胃也不痛了.....，直到我发现天亮了，有人朝我走过来，我才挣扎着爬起来。
“喂，大卫，你怎么了。好多血。”是迈克，我没有力气回答.....
第十章
我被迈克送到了医院，诊断为胃溃疡，溃疡面积很大，胃部多处出血，病情十分严重，须立即住院治疗。我不想住院，因为住院的费用高昂，我的经济能力可能无法承受，再说公司还有那么多事，我刚刚工作才两个多月，这时候请假说不定会被除名，我跟大夫说，“大夫，不住院可以吗？给我开些药，回去吃。公司的事情很多。”
“这么重的病不住院可不行，除非你不想活了。”
“哦，那.......就住吧”
大夫的话说得很明白，也很坚决，我没有理由也不能拒绝，谁都怕死啊，和生命相比，工作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和化验后，我被搀扶着进了病房，被安置在一个靠窗的病床上，打上了吊瓶。看没什么事了，我对迈克说，
“迈克，谢谢你帮我，我在这儿一个人能行，你回去忙吧，那边缺人手。”
“没什么，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问题。”
“那晚上怎么办，要不让你姐过来。”
“千万别告诉她，她也帮不了什么，我很快就能恢复，现在感觉好多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二姐的，一旦她知道，全家就都知道了，都得为我揪心。
“晚上真没问题？”
“你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走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你去吧。”
迈克走了，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感觉有些凄凉，我后悔我没有及早去检查，代价太大了。三千元住院押金是宋经理垫付的，我出院以后必须尽快还上，但愿我能康复得快点，可以节省一些治疗费用。想着想着，我就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我发现有个人趴在我床边上睡着了，我推了推他，
“胡彬？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发现那人是胡彬，有些吃惊。
胡彬揉了揉眼睛，看我醒来了，疲惫地说，
“昨天就来了，跟宋经理一起来的，你病得可真是时候。”他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
我没有说话，显然他整整陪了我一夜，发点牢骚也是应该的，
“要是我不来，估计你就完蛋了。”
“是吗，出了什么事？”
胡彬给我讲了昨天发生的事。他说，那天下班，宋经理搭他的车顺路来看我，他也就跟着来了，起初以为我睡着了，后来发现不对劲，我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是白的，怎么叫也不醒，赶忙找来医生，说我失血过多已经深度昏迷，还好发现得及时，经过一翻抢救转危为安了，胃出血也止住了。宋经理还有个重要宴会要参加，他只得留下来照顾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胃不太疼了，辛苦你了。”
“大夫说，这种病对于年轻人恢复得很快，你可别有什么心理压力。”
“没有，不是说年轻就是本钱嘛。”
“不对，身体才是本钱，在上海这种大地方，打工的多得是，象咱这样的人必须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指望别人心疼你，一得病就得自己扛，扛不过去，就算栽了，挣多少钱也白搭。”胡彬显得有些沮丧，又接着说，“你还有你姐，我呢，就一个人....哎，你姐呢？她知道吗？”
“哪敢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我家就乱套了，我姐装不住事儿，再说她也不是大夫，帮不了我。”
“是个爷们儿！”他对我的话很赞许，低头想了一下又接着说，“算我栽，这几天我陪你。”
“谢谢啦，我现在好多了，用不着，你回去上班吧。”
“你这个样子，身边不能没人。”
“你放心，我没事。”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他答应回去上班，到晚上过来陪床。看我精神气色都缓过来了，他准备去公司，好象又想起什么，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昨晚有个人呼你，我以为是你姐，就回了个电话，是你一个朋友，要来看你。”
“我这儿没别的认识人，男的女的？”
“女的，来了不就知道了，我走了，有什么情况赶快喊大夫，别等人家主动来照顾你。”
“好，你赶快走吧。”
我陷入了沉思，那个人肯定是张妍，因为除了二姐没有别的女人知道我的call机号码，而此时，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她，因为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最好最有魅力的一面展示给别人，可我给张妍展示的又是什么------求职失败，怨气冲天，重病缠身，羸弱不堪，有谁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好感呢？我觉得自己特别狼狈和无地自容。我曾无数次勾画我们见面的场景，可惟独没有料想到，我们的再次相逢会在医院里。我准备起床，去洗把脸，再把额头上的纱布绷带去掉（我晕倒时，额头被地上的碎石子滑破了，并不严重），这样看起来也许不至于过于落魄。但，命运剥夺了我这个小小的补救机会，她来了。
张妍捧着一束鲜花推门进来，还是那么楚楚动人，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羊绒大衣，显得高挑而纤细，她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我，
“你是高原吗？”她有点认不出我了，的确，我的变化太大了，跟她印象中的那个青春健康的我简直是判若两人，我肯定令她失望了，这句话让我觉得难堪。
“张妍，你来了。”
“对不起，我没认出来，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
“听说，你昨晚病得很重。”她说着走过来，把鲜花放在窗台上。
“谢谢，这个很贵吧？”
“不贵，我家附近有个花店，老板我认识，打了折。”
她看着我，我的样子实在是目不忍睹，我有些难为情，把目光移到了那捧鲜花上。
“这是什么花，挺好看的。”
“康乃馨，你的胃还痛吗？”
“不疼了，这儿的药很管事。”
“你额头怎么了？”
“摔了一交，擦破点皮。”
“哦，这就你一个人？没有人陪床？”
“有，我一个朋友，他晚上来。”
“那白天呢？”
“又不是什么大病，白天不用陪。”
“你去我公司了？”
“是，我想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呼你没有回。”
“call机坏了，我知道你有工作了，你姐跟我说了。”
“我是在你给我的简章上找到的，谢谢你。”
“是嘛，那太好了。”
“我说过，等我找到工作要请你吃饭，可一直联系不上你。”
“真不好意思，我买了手机，这是号码，等你好了，联系我很方便。”张妍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
“明朗翻译公司？你换工作了？”
“是，刚找到的。”
“做翻译？”
“是啊，搞我的专业。”
“恭喜你，那你是不是也要请客？”
“呵呵，我请过了。”
“那我呢？”
“你？我还没想好，等你请完我再说。”......
我跟张妍聊了很久，我跟她讲了我应聘日新科技的经过，和最近的一些工作生活情况，我还告诉她我的英文名字，她也给我讲了她应聘翻译公司的经历，她告诉我，那次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请假了，在翻译公司接受考核，办理辞职手续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我的访客登记，才找到我。我们象久别重逢好友，事无巨细且不着边际的瞎扯，我又变得健谈和活跃起来，刚见面时的焦虑和不安早以烟消云散。
第十一章
中午的时候，张妍买来了八宝粥，豆腐制品等一些益于消化吸收的食品。大夫说，我要少食多餐，不能加重胃的负担，也就没多吃，只喝了半碗粥。张妍把剩下的半碗倒回了易拉罐里，放在床头柜上，又很麻利地把床桌上的杂务收拾干净，折叠回去，全然象一个特级护理员，细心而周到，我们仅仅有三次见面，她能这样做委实令我感动，我问她，“你陪床很有经验啊，我妈住院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还要什么经验，你不能做的事，当然要我做了。你下午饿了要把易拉罐泡在开水里热一下再喝。”
“好，你也坐吧。”
“高原，你准备一直在日新科技干下去吗？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还没考虑好，日新对我来说，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也是，你要先了解上海，多认识些人，这对你很有帮助。”
“恩，那你呢？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翻译公司？你的日语那么好。”
“哪儿那么容易，会翻译的到处都是，关键是揽业务，我们老板根本不懂外语，可人家的关系广，跟很外事部门和不少外企都有来往，中国千里马多的是，要想成功得自己当伯乐。”
“呵呵，你们上海人就是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比别人超前。”
“有什么不同？”
“人们都在进修学习，努力提高自己，不就是想当千里马吗，上海人就开始考虑当伯乐了。怪不得上海这么发达，全国的千里马都让你们用了。”
“呵呵，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觉得你是千里马吗？”
“我哪算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体力劳动者。”
“你为什么不考研，要是硕士毕业，找工作就方便多了，待遇也能提高不少，说不定还能解决上海户口。”
“我也想过，可谁供我啊，不能让家里再为我花钱了，再说我也不喜欢上海，我想工作几年锻炼锻炼就回去。”
“不喜欢上海，你来干嘛？”
“来了才发现的，呵呵，现在骑虎难下了。”
“想不到你一个大小伙子还挺恋家的。”
“谁不恋家啊，你没听说过人最惨的就是无家可归么，要是你到外地也一样。”
“那要看去哪了，如果是日本，我就不回来。”
“你那么崇拜日本？有什么好的，我最反感日本了。”
“国民素质高，社会规范，收入也高得多，中国没法比的。”
“高又有什么，日本的泡沫经济已经破裂，不少人都失业了，中国发展快，肯定能追上。”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得走了，记着，按时吃药。”她跟我说过下午要去公司，就没有跟我继续辩论下去。
“哦，谢谢你了。”
“没什么，祝你尽快康复。”
“等等，张妍。”我叫住了她。
“有事？”
“借我手机用一下好吗？”
我用张妍的手机拨通了建国的电话，“喂，建国，我是高原，我在苏州，公司有业务，我过几天回去。”
张妍听了我的电话，有些不理解，就问，
“怎么说在苏州？得病还怕别人知道？”
“他是我宿舍的，认识我姐夫，我不想我姐知道。”
“哦，是这样啊，怕你姐担心？”
“恩。”
“你姐挺服气的，有个好弟弟，那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多保重。”
“好，再见。”
“再见。”
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几天以后，总之她还会来看我，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我仍然搞不清楚她对我的帮助是出于友情，好感或者仅仅是怜悯，也许三者都有，但不论是哪一种，至少我们还会交往下去，我已经很满足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我要尽快好起来，对任何人的拖累都是一种亏欠，是无法用金钱或某种实际的东西来偿还的，而且我也给不了他们什么。
下午大夫来查房，对我病情的恢复很满意，说我的病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星期后我就可以出院，但还是要长期用药以巩固疗效彻底治愈，因为我失血过多，还要加强营养。从那时起，我就盼望着这七天赶快过去，能回到公司上班，免得夜长梦多。
这是一家消化道专科医院，规模不大，员工也不多，因为医疗设备不很齐全，通常患重病的人都到大型综合性医院去治疗，所以多是病情较轻的门诊病人，住院的不多，即使住院也是白天来输液做检查，到下午和晚上就回去了。这里一过中午就显得特别冷清，除了大夫和护士的历行检查，病房里就不会有人来，我旁边的病床也都空着，整个医院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输液管里药液滴答的声音。
已经很晚了，空气冰冷而潮湿，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让人难以入睡，我想可能胡彬不来了，天气不好，我又在浦东，路太远了。正想着，听到走廊里一阵脚步声，他湿淋淋地进来了。
“什么鬼天气，想等雨停了，没想到越来越大。”他拍着身上的雨水，嘴里唠叨着。
“下雨你还过来，我一个人能应付得了。”我略带歉意的说。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大夫说我恢复得不错。”
“哦，还没吃饭吧？”
“吃了，我喝了点粥。”
“喝粥哪能行，你身上的血都快吐干了，得吃点干的，我给你买了些鸡腿，还没凉。”
胡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带，里面鼓鼓囊囊的，放在床头柜上，他盯着我看了看又说，
“不错，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我也感觉精神了不少。”
“你快吃饭吧，我去打水。”
“不用，暖瓶里有。”
“今天的费用清单给你没有？”
“给了。”
“在哪，我看看。”
“抽屉里。”
他取出了清单算了算，表情一下变得很激动，
“他妈的，这什么医院，干脆抢劫算了，你知道护理费是多少？一百呀，他护理什么了，要不是我们过来，你死了他们都不知道。还有药都是几十上百的，不就是些消炎止血的嘛。”
“我都看了，没办法，听说大医院更贵。”
“这穷人就不能得病，得了就得倾家荡产。你一天的住院费就是六百呀。”
我没有跟胡彬一起抱怨，那无济于事，我们什么都不能改变，其他的不公我们可以选择逃避，选择反抗，就象我辞职一样，但对于生病住院，逃避或反抗就是直面死亡，不论价格是否公道都必须欣然接受，任其宰割，况且，相比之下这家医院也是最便宜的。他忽然发现窗台上的康乃馨，就问我，
“这花哪来的，是你那个女朋友送的？”
“恩，是一般朋友。”
“你挺有女人缘啊，一般朋友都送花，那要是不一般的朋友该送什么啊，哈哈。”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是应聘时认识的。”
“你不用解释，继续努力，有了女朋友就不寂寞了，我也得抓紧时间找一个。”......
谈到女人，他的话更多了，什么都说，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好象他是个情场高手，我只有听的份，我很少那么露骨地谈论女人，只在上大学的时候跟寝室的同学闲得无聊才拿来解闷。胡彬就象是我下铺老六，一谈起女人就精神得不得了.......
我一直盼望着张妍，盼望着她的再次出现，可她始终没有来。在住院的这些天，我象在坐禁闭，除了输液吃药，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宋经理和迈克来看望了我一次，让我安心养病，不必牵挂公司的事情，还带了不少营养品。因为病情以无大碍加上胡彬工作繁忙，就不用他陪床了，我告诉他有事会给他去电话。我有时也会到医院外面散步，在书报摊买份报纸看，用以打发时间，我经常拿着报纸在医院的大门口坐上很长时间，希望张妍能在不经意间，进入我的视线。
第十二章
时间过得很慢，仿佛停止了一般，在医院的七天如同过了一年，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日子，时间已经是一九九九年的第五天了。输完了最后一瓶液体，已是下午，我把病床整理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不多，是一些没有吃完的水果食品之类的，一个塑料带就全部装下了，那件带血的工衣不能穿了，我没有洗，上面满是黑红色的血渍，要用专门的洗涤剂才能洗干净，裤子上也有些血点，因为颜色比较深，看不太出来，而且也只能穿着它出院，换洗的衣物都在莘庄。我想把那捧康乃馨带走，花没有凋谢，仍然鲜艳如新，只是个别花瓣的边缘稍有枯萎，但宿舍里实在太冷了，如果带回去很快就会死掉，医院有空调，留在这里也许会开得更久一些，考虑了一下我还是把它留在了医院。我到住院部结算了住院费用，一共是两千八百多元，这个价钱比想象的要低，还好我勉强可以承受，但今年春节我是肯定不能回家了，只有寄希望于五一长假，到那时应该可以攒够所需的盘缠。手续都办妥后，我去找我的主治医生，取一个药单，我还得长期服药，以免病情反复。她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跟所有的医生一样，表情和蔼而平静，从她那里解读不到任何内容，看不出对我的病情是持乐观还是悲观态度。她招呼我坐下，对我说，
“高原，你今天出院，可并不表示你已经康复了，还要继续吃药。”
“恩，我知道。”
“其实你还是应该多观察些日子。”
“没办法，我已经请假一个星期了，再耽搁怕会被除名的。”
“是这样啊，那你一定要注意，多保养，你的病是慢性病，易复发，必须坚持长期服药。避免精神紧张，劳累过度，三餐要定时定量，饥饱适中。特别是心理因素对病情影响很大，胃溃疡是一种典型的心身疾病，保持轻松愉快的心境，是治愈胃溃疡的关键。”
“哦，我会注意的，谢谢您，大夫。”
“这是药单，按上面的剂量服用，不能间断，两个月后来复查，然后我会再根据情况看你是不是可以停药。”
“好，那到时候我过来，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记得按时吃药。”
“那我走了，再见。”
我曾读过郭沫若的一本诗集《女神》，因为太过深奥，大多忘记了，只记得其中有一首诗名为《凤凰涅磐》 ，很有感触，说的是濒死的凤凰会投入梧桐枝燃起的熊熊烈火中，并从火中再次振翅冲天，获得重生，而且变得华美异常，也许我也一样，痛苦之后换来的是光鲜的未来。当然我也知道凤凰涅磐的辉煌仅仅是个美丽的神话，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心情并不轻松，虽说不用再继续支付昂贵的住院费用，但那些五花八门的药品，将伴随我至少两个月，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把宋经理垫付的押金还上，我这个月就会非常紧张。本打算找个时间请这些帮我的人吃顿饭，以表谢意，看来只能往后推了。
告别医院，我直接回了莘庄。路上我还给二姐去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刚丛苏州回到上海，时间紧就不能过去了。刚回到宿舍，隔壁的李刚就跟着我进来了。他这几天轮休，一直呆在宿舍，建国又不在，可能憋闷坏了。我一回来，好象看到了救星。
“高原，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闷死了，整个楼里就我一个人，楼上的丫头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呵呵，那你怎么不回家，放三天假呢。”
“我没那福气，我爸妈都去南京我奶奶家了，回去也一个人，跟这一样。”李刚显得很委屈。
“怎么不找朋友玩？”
“懒得出去，我在莘庄也没什么认识人。”他一屁股做在我的床上，摆开了要长聊的架势，他说，
“没去过苏州吧，感觉怎么样？你去哪了，有没有去虎丘？”
“去了就开始工作，哪有时间逛啊。”
“太可惜了，苏州可是个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
“没逛也无所谓，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应付着说。
“你去的是市区还是开发区？”
“恩......可能是开发区吧。”
“我也去过，建设得不错，那儿有个金鸡湖，你没去吗？”
“没去，哪也没去。” 我很少撒谎，记得我的班主任在开班会时给我们讲了撒谎的危害，他说撒一个谎就要用很多的谎话来敷衍，而那些谎话又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唐塞，最后恶性循环，不得不露出马脚。我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境地，幸好他没有继续盘问。
李刚可能实在无聊，就和我一起打水洗衣服，边干边聊，倒也不觉得枯燥。
“唉，高原，听说内蒙人都很壮，我怎么发现你越来越苗条了。”
“我又不是蒙族，一直都不壮。”
“不是，你好象更瘦了，要是把我的肉匀给你点就好了。”李刚是个大胖子，据他说体重在高中就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斤，什么办法都想了，就是减不下来，所以总是对瘦人特别羡慕。
“少吃点，不就能减下来嘛，呵呵。”
“哪那么容易，胖人喝凉水都长肉，苦恼啊。”
“男人，胖瘦都无所谓，健康就行。”
“你是不知道，据统计，胖子的恋爱成功率是最低的，我的爱情在哪里啊？”李刚苦恼地摇摇头，下颌的肥肉也跟着晃来晃去的，很是滑稽。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亲爱的瓦西里同志，哈哈。”我想起了苏联电影的一句台词，就开玩笑说。李刚也笑了。
“哈哈.....，没想到你挺幽默的，很少听你开玩笑，呵呵，走，买面包去，我还真饿了。”
“好，等我把衣服晾上。”
搭衣服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楼前的桃树居然开花了，就说，
“上海真是超前，寒冬腊月的，桃花就开了，在内蒙要到五月才开，整整差了四个月。”
“这不是什么桃花，是腊梅，你们那里没有？”
“哦 ，我说怎么是黄色的，头一次见到。就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它在丛中笑’的腊梅？”
“对，说的就是腊梅。”
毛泽东诗词里曾咏颂腊梅的高风亮节和不畏严寒 ，隆冬时节能看到这样冲寒怒放的梅花，的确是一道难得的风景，我的心情开朗了许多，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和金黄的朵朵小花分明在告诉我，冬季不再漫长，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十三章
几乎一切都没有因为我的生病住院而发生任何改变，还是浩浩荡荡拥挤不堪的车流，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还是超乎想象的繁华，还是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可在我的眼里却变了，这个冷漠而枯燥的城市有了些许的温暖和期盼，不仅仅是因为盛开的梅花，还因为多日来令我苦不堪言的胃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还有胡彬，宋经理和迈克都使我重温到了久违的友情。当然还有张妍，我可以随时拨通她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过不到十天就发工资了，那时再跟她约个时间出来会体面一些。跟平常一样，我按时来到公司，不同的是身上多了一个牛仔肩挎包，里面装着我的生活必需品----胃药，为了不显得过于病态，我昨天理了发，这样会精神一些，我想任何公司都不会乐意雇佣一个病人。
正要推门进去，我愣住了，工作间的门上面又多了一个人的名字，是很长一串英文字母，读起来特别拗口。工作间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和我离开时已经不一样了，很明显，公司又招了一个修理工，也许他就是来接替我的，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可我实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特别是现在，比我刚到上海时更需要，剩余的钱根本不允许我再去花时间找工作了。我得马上去宋经理那落实一下。
我转身出来，正好看到宋经理。
“宋经理，早。”
“早，出院了，怎么不多住些日子，感觉怎么样。”
“不用住了，我已经好了。”
“哦，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宋经理进了他的办公室，这是我第二次进去，里面堆放着各种资料，报刊，本来不大的空间显得很是凌乱，跟他一向干净利落的打扮反差极大，他把沙发上的杂务清理了一下，说，
“大卫，坐吧。胃还痛吗？”
“不痛了，我恢复的很好。”
“你那天把我们吓坏了，吐了那么多血。”
“现在没事了，大夫说这种病对于年轻人恢复得很快。”
“那也不可掉以轻心，平时可要多注意，毕竟一个人在上海，自己得多保重。”
“恩，我知道。”
“我也有责任，作为领导，给你安排的工作量太大了，以前确实没这么多。”
“不是，我爸的胃就不好，可能是遗传。这个工作量我还可以承受。”
“是这样啊，那你更要多加小心。”
“哦，这是你给我垫付的押金，你数一下。”
“不用这么着急，如果不宽余以后还也可以。要是再晚一些，你的医保就生效了，可以报销的。”
“没办法，我运气不好。钱我还有，你拿着吧，谢谢了。”
宋经理接过押金，没有数便放进了口袋，看看我又说，
“脸色还是没缓过来，要不这样，公司又招来一个人，他业务不如你熟练，这段时间先让他修，你给他做个指导，就不用上手了。”
“还是我俩一起修吧，能快一些，再说我已经好了。”我的心总算放下了，那个人不是来接替我的，而是我的搭档。
“也好，不过你要根据自己的体力适当安排，走，我跟他交代一下。”
我跟宋经理一同来到工作间，他也刚到，还没来得及换工衣。
“老尼，这是大卫，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这几天，你就多辛苦点。”
“哦，你好。”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丝毫的友善，边换工衣边答应了一声。
“你好。”我没有跟他再多的客套，也只是简单的回应。
“那就这样，你俩以后就是搭档了，要互相帮助，精诚团结。”
宋经理的话精练而贴近要害，在一起做同样工作，所谓同行相忌，免不了会产生摩擦，说这样的话很明显是要我俩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友好相处。
老尼并不姓尼，是因为他的名字太长也不好读而用的简称。他是学俄语的，所以给自己起了一个俄国名字，好象是叫尼尔克耶维奇，门上的名牌就是这个这个名字的英文音译。叫他老尼其实也不老，可能是从事IT行业的大多比较年轻，不到四十的他就算年龄比较大的了。他是电子元件厂的下岗职工，以前在单位做保管员，对电子不很精通，可以说是半路出家，生活所迫不得已才搞了维修。
有了一个搭档应该是件好事，可以相互照应，取长补短，空闲的时候还能聊天解闷。但老尼很孤僻，他从不跟同事打招呼，也不到外面去聊天，没事就坐在楼梯上吸烟，我猜测他可能受到过什么打击。他对我也特别的冷淡，甚至是刻薄，如果没有不得不说的事，他几乎不跟我讲话。在他修理的遇到难题时候，我好几次热心地帮他，都被冷漠地拒绝了。我曾说过，我不是个宽容的人，我记恩也记仇，倒不是说我跟老尼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试图去指导和帮助他。
我们的工作泾渭分明，送来的显示器一人一半，各修各的，工作台一分为二，我在里面他在外面，如果我的工具一不留神滚到他的那边，就会被狠狠地仍到地上。这让我想起上小学时，我跟同桌的女生也有过类似的边界，还用铅笔刀在课桌中间深深地划了一道印记，精确到毫米，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万万没有想到，我跟老尼又玩起了童年时的把戏。除了怪癖的性格，老尼也并非一无是处，他工作很敬业很努力，只要是归他修的，就是不吃午饭，加班加点也要修好。不难看出他和我同样珍视这份工作，他可能一直担心我会把他这个难得的就业机会挤掉，才心存戒心。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感谢老尼，他使我的工作轻松了不少，只要半天或更短的时间，就能把属于我的那一半显示器修好，我可以从容悠闲地吃顿午餐，不必再匆匆忙忙地赶回工作间。剩下的时间，我会到办公区跟同事学一些有关电脑和网络的知识，也第一次接触到了互联网，那时的网络远没有现在这样发达和普及，很多网站都是国外的，我最感兴趣的是同素不相识的外国网友聊天，倒不是想交个外国朋友，只是觉得新鲜好奇，互联网的咫尺天涯比电话更另我感到神奇和惊叹，我还注册了一个免费的雅虎邮箱，学会了收发电子邮件。
第十四章
胡彬是个大忙人，我多次去销售部找他都不见他的踪影。这天总算没白跑，他刚回到公司，见他正在一箱一箱地往柜台上搬电脑，就赶忙过去帮他，我俯身刚搬起一个箱子，一看是我，他笑了，“老兄，别给我添麻烦，我怕你吐血，哈哈。”
“哈哈，我早好了，找你好几天。”我也被逗笑了。
“这个不用你，一边站着，你现在不能干力气活。真好了？没有再难受吧？”他从我手中接过箱子。
“没有，我没那么娇气，早上班了，还找了你好几趟。”
“太忙，要不我早去你那了。”他一边干着一边说。
“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好啊，咱到外面吃，我这儿快忙完了。”
“那我等你，我那边也没什么事。”
我跟胡彬去了一家四川风味的小餐馆，距离公司不远，穿过马路再走几分钟就到了。因为去得比较早，客人不多，我们选了一个比较僻静的位置，也没有急着点菜，主要是想利用这个时间好好聊聊。
“高原，你出院以后回你姐家了么？”
“上周日去了。”
“你还没跟她说？”
“没有，事情都过去了还说什么。”
“她没看出来？”
“没，就是说我又瘦了，得多吃饭。”
“我发现你真能扛得住事，要是我说什么也得跟我爸妈诉诉苦。”
“我姨夫跟我说男人就是比女人更难的人，还是自己扛吧，扛不住了再说。”
“这句话太经典了，做男人不容易啊。你们宋头跟我说你工作特忙，今天活不多？”
“又招了一个，我现在轻松多了。”
“好，看来宋头还挺体恤下面的员工。”
“恩，他人不错，不爱讲话，但办事都挺到位的。”
“你要多跟他接触，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提拔你呢。”
“我只会修理，又不懂电脑，没什么提拔的机会。”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不想一直做修理工吧，那是中专技校毕业生干的，你可是大学生啊，总不能当一辈子工人吧。”
“我也没办法，白领与我无缘啊，电子行业都被外国垄断了，留给中国人干的除了加工就是维修。”
“也是，那就改行，人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做工人没人能看得起。”
“你错了，那是分工不同。”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还用这些老套的话安慰自己呀，咱俩坐在一起，我穿西装你穿的是工衣，服务员为什么先冲我打招呼，很明显我就是贵人，你就是....，哈哈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被他的话逗乐了，我知道他并非有意贬低我，就说，
“我说胡贵人，等你真傍上了皇帝，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哈哈。”
整整一个中午，我们都在闲聊，好久没有这样开怀畅聊了，感觉特别过瘾。胡彬的志向要比我远大得多，他更多的心思是放在如何发展，如何使自己栖身上流社会，能够飞黄腾达，扬名立腕，光宗耀祖，这也是几乎所有外漂一族的共同心愿，相比之下，我就显得太安于现状了，我只想着把自己的工作搞好，至于其他的我也在考虑，不过并没有处心积虑地刻意去努力。我一直认为不论做什么，只要用心去付出，都会有机会获得成功，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在“选择”和“努力”哪个更重要的问题上，我坚定不移地站在“努力”一边。当然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我的观点也发生了变化，两者是同样的重要，俗话讲“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就是强调了‘选择’无可质疑的重要性。
张妍就象是我的一个梦，总是难以把握。还差一天就可以领到薪水了，却接到了她的传呼，我只好拨通了她的手机。
“张妍，你好。”
“你还记得我啊，出院了，怎么不说一声，害得我白跑了一趟。”从电话里我能听出她很不高兴。
“我.....，实在对不起，公司太忙了。”我解释说。
“好了，不说了，你没事就好。”她还是带着埋怨的口气。
“这样吧，下班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呵呵，认错态度不错，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病好了吗？感觉怎么样？”
“好了，只是还得吃药巩固。”
“好，我也想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我们在哪见？”
“那.....还是老地方，外滩肯德基，几点？”
“六点吧。”
“说好了，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我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万般无奈之下，我不得不再次求助胡彬，这次，我又撒谎了，借钱请客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况且，在那个四川饭馆吃饭还是他花的钱，如果直说就显得我太不地道了。我编了一个很真实的谎言，我跟他说我的药吃完了，接续不上，必须马上去买，可钱不够了。他很爽快的借给我二百元，还说不急用，如果不够他还有。
拿着利用别人的关心而得来的二百元，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内疚，这并不是我的一贯作风，人在着急的时候，什么方法都会能想出来，我还策划了一套备用方案，就是跟迈克和宋经理以同样的理由借钱，当然因为胡彬的慷慨没有付诸实施。
第十五章
刚过五点，我就匆忙上路了。公司到外滩路途不远，而且有直达的公交车，赶到肯德基还不到五点四十。因为身上有了钱，所以心里很有低，不管张妍想吃什么我都可以满足她，如果她不反对，我还考虑请她看场电影，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长一些，也便于增进了解，我真心希望我们的这次约会能给下次见面打下良好的基础，毕竟以前的几次我可能没有给她留下太好的印象，我想要好好表现表现，我甚至还妄想她能成为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肯德基快餐店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一片熙来攘往，热闹非凡的景象，这里是年轻人首选的就餐和聚会地点，象我这样年龄的就算大的了，偶见中老年人也都是带着孩子来的。在湿冷的冬季里，以红色和黄色为主的格调更显温馨浪漫。
我想找我们曾坐过的那个门边拐角的位子，可是已经被人占领了，看他们快吃完了，就索性站在附近等着。
“高原，我在这。”我寻声看去，张妍已经来了，她坐在里边靠窗的一个餐桌旁，正在象我招手。我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到的，我一直在那边等。”
“有一会了，我公司就在西藏路上，离这很近。”
“哦，看来你是这的常客。”
“恩，我喜欢这儿的气氛。你坐啊，怎么还站着。”她看我傻站在那。
“哦，呵呵。”
“我早看见你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啊。”
“你站在那挺可爱的，想多看一会，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成语。”
“是什么？”
“守---株---待---兔，哈哈。”张妍带着恶作剧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呵呵，我以为你没来。”
“看你今天的气色不错，怎么样，还难受吗？”
“都好了，我现在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
“哈哈，广告词背得不错啊。”
“你呢，新工作还适应吧？”
“还行，要学得也不少，我目前是三等翻译。”
“怎么是三等？一共是哪几等？”
“第一等是同声传译，就是电视上看到的记者会上老外戴耳机听的那种，第二等是随行翻译，第三等就是我，搞文字翻译的。”
“也不错啊，我觉得第三等最好，在办公室里干就行，不用外出，特别是上海，太大，出门跟旅游差不多。”
“你不懂，三等翻译活最多，收入最少，而且永无出头之日，你知道一等翻译一场会议下来可以赚多少？”
我摇了摇头。
“最少也有两千啊，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是嘛，这么多。那你也去做一等好了。”
“不是那么简单，我的水平做个二等就不错了。”
“要求有那么高吗？”
“当然，不但外语要没的说，对普通话表达要求也特别高，我是不行，卷舌音总发不好，考不上资格证的。”
“呵呵，那你应该去北方呆上一年，保证你舌头能卷起来。”
“好啊，你什么时候回内蒙我跟你一起走，顺便把蒙语也学会。”
“哈哈，没问题，我有不少会讲蒙语的朋友。哎，你想吃什么？咱们边吃边聊。”
“好，我要一份鸡柳汉堡套餐，要橙汁，热的。”
“你等着，我去买。”
我买了两份一样的套餐，和她面对面坐着，我几乎没有心思吃饭，只想多看看她，她真漂亮，白皙的脸庞，微微上翘的眼角，清澈而明亮眼睛，是那么清醇可人，还有她吃饭的样子，举止优雅美观，这些都令我着迷，为了能和她相称，我吃饭也注意了不少，尽量不让食物沾在嘴上，非常做作地体现着自己本来没有的绅士风度。张妍并没有关注我的言谈举止，倒是对我的发型大加赞赏，说这个造型极适合我，比以前精神多了，显得很有气质。
饭后我们没有马上离开，还在意犹未尽地继续着我们的话题，我想请她看电影，可谈论的总离不开我俩的工作，已经八点了，再不说就恐怕就没地方看了，最后我不得不转移了话题，我问她，
“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外面太冷，你想不想跳舞？”
“跳舞？我不会啊。”她的提议让我有些吃惊。
“不是交谊舞，蹦迪，你会吧？”
“看别人跳过，我不太会。”
“很简单，不用学，你请我吃饭了，要不我请你去蹦迪？”
“恩.....好吧。”
其实我不喜欢去舞厅迪厅等娱乐场所，也对跳舞蹦迪之类的不感兴趣。在大学时代也和同学去过，因为动作僵硬不协调，被同学冠以僵尸的称号，去了肯定出丑。可为了能和张妍在一起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第十六章
繁忙而枯燥的上海到了夜晚仿佛换了一座城市，成了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是个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在白天并不显眼的各种歌厅，舞厅，酒吧，还有一些不知是何功能的会所会馆一下子变成了这里的主角，分外的醒目刺眼。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领略上海的夜生活，象个从未进过城的乡下人一样不知所措，还带有一点点的恐惧。我跟着张妍走进一家迪厅，还没有进去就可以感觉到地板节奏性的振颤，门票贵的离谱，一个人要八十元，本想我来买票，可实在力不从心，就厚着脸皮任张妍付帐了。出入这里的人大多衣着时尚夸张，极具个性，我和张妍的打扮显得很不合时宜。她好象是这儿的常客，对迪厅的各种程序很熟，带着我存了背包和外套，再穿过两道厚厚的黑门，就进到了舞厅。瞬间，我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领舞小姐尖利的叫声，歌手嘶声力竭近乎吼叫的歌声包围了，借着闪烁的灯光，我看到舞池里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明一暗地随着节奏疯狂地扭动着肢体，象老式的胶片电影里断续的镜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烟气，酒气，和运动时人体散发出的汗味，混杂在一起，整个舞厅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放纵与激情。我不明白，张妍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这似乎与她的性格有着极大的反差。她冲我喊着什么，可我根本听不见，她拉着我走进舞池，示意我也跟着跳起来。她一改平日的文雅和端庄，舞姿大胆奔放，她纤细高挑的身材，乌黑顺滑的秀发在激光灯的频闪下时隐时现，浑身四溢着狂野和诱惑，很快就成了舞池的焦点，人们组成一圈围着她摇摆地更加疯狂。这些场面我只在反映堕落与犯罪的外国影片里看到过，而眼前这一幕，另我窒息，她还是她吗？我装做很投入的样子欣赏地跟着节奏晃动，也学着别人把手臂伸向空中尽情挥舞，她看着我，跳到我的跟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拉到她的胸前跟她同步扭动，动作亲昵暧昧，引得周围一片尖叫，我的汗水顿时湿遍全身，紧张得不知如何应付，我被深深的惶恐和尴尬笼罩着。音乐从不间断，偶有较慢的迪曲持续时间也不过三四分钟，然后又是‘群魔乱舞’。就这样，我在放纵中苦苦等待着，等待着音乐声的停歇，等待着张妍尽兴后拉着我赶快离开......
从迪厅出来，已是午夜，外面依旧霓虹闪耀，灯光璀璨，却安静得出奇，一辆辆汽车从身边俏无声息地驶过，空气清凉而纯净，虽听力还没有安全恢复，但我紧张不安的情绪却骤然间平静了不少。张妍显得无比心满意足，她用手梳理着被甩乱的头发，很高兴地问我，说，
“怎么样，过瘾吧？”
“我......没来过，不会玩。”其实我真没感觉有什么过瘾的。
“呵呵，工作之后来这里放松一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你不觉得开心吗？”
“还可以，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恩，只要我烦闷的时候就来玩。前面有个咖啡厅，我们去坐坐？”
“太晚了，你家里会担心的，再说明天都要上班。”咖啡厅的消费想必也不会很低。
“走吧，我家人都在深圳，反正你也一个人，有点累了，正好可以休息一会。”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也不显眼的咖啡厅，从外观看，有点象日本木屋，门窗都用木筐隔成很小的方格，昏黄的灯光从方格里淡淡地倾洒出来，静谧而安详。咖啡厅里大多是一对对的情侣，相视而坐，在舒缓的音乐中低声细语,含情脉脉，这里特别象是恋人们幽会的专用场所，咖啡的醇香浸透了每一个角落。我喜欢这样的环境，在各种饮料中，我只喝咖啡和橙汁，我庆幸自己没有坚持。我们选了一个位子坐定，跟服务员要了一壶咖啡，这次我主动付了一百二十元的帐单，不能让张妍再付了，她在迪厅的消费包括饮料至少花了三百元。她看着我付钱的样子笑了，等服务员离开后，小声对我说，
“我记得一段相声里说女人最欣赏男人付钱的样子，你觉得是不是很自豪啊？”她微红的脸上露出怪怪的笑。
“没有啊，我是个穷人，是舍命陪君子啊，呵呵，哪里自豪得起来。”
“我看你好象很得意。”
“我.....是不想欠你太多，总让你破费，其实象今天这样的地方，我是消费不起的。”我道出了实话，我明白如果继续跟她相处下去，必须让她了解我的经济情况，我是没有能力频繁光顾这样的高消费场所的。
“我知道，你在住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不是嘲笑你，紧张什么。”
“没有。”
“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么？”
“实现我的承诺啊，我说过要请你吃饭。”
“只说对了一半，今天还是我的生日。”
“是你的生日？！那我得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张妍的表情有些复杂，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我分明看到了在微笑背后还隐藏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今天来不及了，生日礼物改天送上。”
“不用了，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给我买东西，我什么都有。你的祝福就是最好的礼物。”
“呵呵，那我再送你个廉价礼物，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你怎么了，你哭了。”她哭了，昏暗的灯光下，我注意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高原，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给我生日祝福的人。”眼泪扑嗒扑嗒地顺着脸夹滑落了下来，我忽然想起来在走出迪厅时她跟我说过烦闷的时候才会去蹦迪。
“过生日应该高兴啊，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好吗？”她哭的样子令我心疼。
“告诉你也没用，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可今晚还没有过去呀，你说出来会好受些，也许我能帮你。”
“高原，我们做个朋友可以吗？”她泪汪汪地看着我，这句话本来应该我说的。
“好啊，你是我在上海认识的第一个人，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谢谢你。”
“我应该谢你，你帮了我那么多。既然是朋友，可以把你的心事告诉吗？”
“高原.....我....我特别想我妈。”她用手捂住了脸，轻轻地啜泣起来。
我没有试图安慰她，我想，哭出来是表达思念最好的方式，我也想念远在家乡身体虚弱的母亲，虽不至于要哭，可心里还是有些酸楚。这个在我看来简直是生活在天堂的无忧无虑的白领女孩还有这样的苦楚，也许世间本来就没有完美。
哭过之后，张妍给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在她中学的时候，父母因感情不和离异了，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再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跟父亲生活的日子并不愉快，尽管父亲是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家境殷实的很，她从不会因为钱而发愁，可父亲对她的漠不关心和不闻不问使她对母亲的思念更加强烈。她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发泄，她常会一个人去酒巴，舞厅，歌厅玩到精疲力尽，甚至还吸食过毒品，当然她不会对别人提起这些，因为和我没有任何的交叉人际关系，所以也就没什么顾及。在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把公司迁到了深圳，并在那里又组建了一个家庭，临别时，在她的一再追问下父亲告诉她母亲去了日本仙台。从那时起，她就渴望去日本，不论是否能够再次见到母亲，可至少有了重逢的机会，所以才报考了外语学院。父亲留给她的是一套豪华公寓和数额不小的一笔钱。毕业之后数次的拘签，令她十分沮丧，不得已找了个工作上班，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我。
张妍不幸的身世让我对她的好感升华成为一种责任，而对她在迪厅里放纵的表现也多了一份理解和宽容。我觉得我有义务使她高兴，让她幸福。虽然她说的做个朋友仅仅是指普通朋友，但普通朋友也可以是知心朋友，在她难过的时候，我会一直陪着她,安慰她，照顾她。
第十七章
从咖啡厅里出来，已是半夜两点，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我把张妍送上一辆出租车，做了简短的告别就分手了。我漫步在上海街头，心里想了许多，想着如何能使她摆脱家庭破裂的阴影，我衷心希望她能和母亲早日团圆。这里距离我的宿舍太远了，公交车早停了，我必须找个地方休息，早上还得上班。路过一条小街道时，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录象放映厅招牌还亮着，应该是通宵营业，便走了过去。我敲了敲门，等了一会，里面一个披着大衣的中年人把门打开一小半，四下里看了看，问到，
“看录象吗？”
“恩。”
“多大了？”
“什么？”我不明白他的问话。
“我问你几岁了？”
“二十四。”
“十块，看吗？”
“看。”
录象厅里乌烟瘴气，一些民工打扮的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前方不大的投影屏幕上播放着赤裸裸的黄色录象，声音开得很小，但仍可以勾起人们的强烈性欲。这样的片子我看过，以前在单位里跟同事值夜班时，人们经常会用它来打发时间，早过瘾了，没有任何情节，内容雷同得很，只要看过一遍，凡是正常人自己都可以当演员，我真不明白这些和我一样的打工者为什么要把辛苦赚来的血汗钱花在这里。我没有兴趣看，再说也困了，就找了一个边上的座位靠墙睡了......
“喂，快醒醒。”一个人把我从睡梦中推醒。
我睁开眼，黑漆漆的录象厅里被照得雪亮，身边那个推我的人正气势凶凶地瞪着我，他是警察！我的心陡然间砰砰乱跳，糟了，完了.....
我被押上警车，带到了公安分局，这时的分局好象是个集中营，十几个和我一样的人表情呆滞畏畏缩缩地站成一排，警察们看我的眼神简直令我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比上刑还难受。天已经大亮，一连串的盘问也随之开始了。
“你叫什么？”
“高原。”
“从哪来的？”
“内蒙古。”
“身份证带了没有？”
“没有。”
“在上海有工作吗？”
“有。”
“什么地方？”
“........”我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我问你呢，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工作。”
“怎么，你现在怕了，知道丢人了！去的时候怎么不怕，叫都叫不醒，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知道还去，你这是知法犯法。”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睡一会，不是专门去看的。”
“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能找一千个借口。”
“同志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天两点从咖啡厅里出来，回宿舍太远.....”
“别说了，我不听这些，把你的东西都掏出来。”
我把所有的东西包括钱夹连同背包放到了桌上，象犯人一样不敢抬头。警察翻看着我所有的物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把背包的东西呼啦一下统统倒了出来，CD碟片，耳机，手写电脑，寻呼机，电子配件，医疗本，帐单，还有大大小小的药瓶散落在桌上，几瓶药顺着桌面滚落到了地上，我俯身把药捡起来放在桌上。
“还是个病人，带这么多药，”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工业大学，电子系，你还是个大学毕业生！”他忽然看到了我毕业证的复印件，象发现了新大陆，很吃惊。
“同志，我下次不去了，我真是想去那休息的。”我哀求着，声音有些颤抖，差一点就要哭了。
“是第一次看吗？”
“是。”
“你在上海有亲人或朋友吗？”
“有。”
“是你什么人？”
“我姐。”.......
可能是我的毕业证救了我，也可能是那些种类繁多的药品，亦或二者兼而有之，对我的惩罚减轻了不少，我没有被拘留，也没有被遣送原籍，他们联系了二姐，只要做个担保和交付二百元罚款就可以出去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一直呆在禁闭室里，四周的门窗被拇指粗的钢筋封得固若金汤，插翅难飞。我感觉自己是一只铁笼中失去自由的羚羊，无辜，无奈，无助，无望.......
第十八章
在这个警局里，我曾视之为生命的尊严变得一文不值，纵是有一千张嘴，也无法为自己辩白，我只能默默忍受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警员们肆意的奚落与责骂。我转过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我后悔去了那家录象厅，后悔来到上海，后悔找到工作，后悔认识张妍，后悔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下午，我被带到办公室，又接受了一番教育，然后在保证书上签字按手印，就算获得自由了，我不知道会不会留有案底，那已经不重要了，最迫切的是尽快离开这座地狱般的警局，如果再呆下去也许我会崩溃。二姐并不在场，我想她肯定是因为不想见我，办完了手续就离开了，这样也好，我无颜面对二姐悲伤失望的脸，我可以想象得到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我伤害的又岂只是她一个人，我现在谁都不想见，只想回宿舍闷头大睡，好让我饱受冤屈的心得以安宁。
我拎着背包，本想礼貌地跟那个警察说声再见，道个别，可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迅速地离开了，因为在警察局里说再见太不吉利，就是打死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夫，他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我。我朝他走了过去。
“姐夫，对不起，让你丢人了。”我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明白有些事是无法说清楚的，只会越抹越黑。
“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姐夫面无表情的说。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那里有供客人歇息的专区。因为是工作日，显得比较冷清，顾客不多，休息区有很多桌椅都空着，我们随便选了空桌面对面坐下。我不敢看姐夫的脸，我可以猜到他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发自内心的鄙视。
“高原，我想和你说些心里话。”
“恩，你说吧。”
“我和你姐是夫妻，我很爱她，我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为了让她高兴，我想方设法帮你，帮你找工作，给你联系宿舍，给你做饭，你就是坐牢我也会帮你，更不用说今天这样的事了，你明白吗？”
“恩。”
“自从你来，让她操了多少心，又怕你吃不好，又担心你睡不好，可你又为她做了什么？因为你，她今天哭了一天。”
“我对不起我姐，我也不想这样。”我低着头说。
“不管你怎么看我，拜托你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姐夫的话尖利刺耳，象一把匕首刺在我的心上，不仅仅是疼，而且感到窒息。这也许就是他憋了好久一直想说的心里话。
“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姐夫，求你帮我劝劝我姐，我现在没脸见她。”
“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高原，我没权利也不想教育你应该怎么做，你有你自己的路。你的保证我会记着，希望你好自为之。有什么忙我还会尽力帮你的，就是你别再惹事了。”
“不会的，你放心吧。”
“那好，那今天的事就过去了，就当没发生，我明白你也不好受。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姐高兴点，不过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我肯定配合。”
“咱们跟她说，这是一场误会，你是去那里找人而被误抓的，现在已经搞清楚了，公安还给你道了歉，记住，口径要一致，别讲太多细节。”
“好，我明白。”
“那就这样，你明天给她去个电话，说你没事，开心点。这个休息日你要过去一趟，别让她起疑心。”
“好的。”
这是我跟姐夫唯一一次默契的合作，为了我们都深爱的二姐，我们必须共同编织这个永不说出真相的“弥天大谎”。尽管姐夫对我的成见和不屑更深了，可我对他却多了一些好感，一向攻于心计的他还有直率和坦诚的一面，他对二姐也并非冰冷无情，他们彼此都深爱着对方，我发自内心地为二姐感到高兴。
我在超市里给宋经理去了一个电话，以复查病情为由请了两天假，怕回去睡不着我还买了几粒安定片，这样可以睡塌实些。我很了解我自己，我可以坚强地忍受病痛的折磨，但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违法事件，我没有准备也不堪承受，我脑子里乱得很，说不清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我的心理素质一直很差，我唯一可以想出的办法就是用一场酣睡来躲过这倒霉且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天。
一回到宿舍我便倒头就睡，我在回去的路上就服用了两倍剂量的安定片，没多久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死，就象在冬眠。后来听建国说，晚上他和李刚叫我去吃饭，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我连眼都没睁，就说了一句“别理我，我要睡到二十一世纪。”然后又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我才醒来，头还是有些发懵，感觉晕沉沉的，可能是睡得时间太长了。心情比昨天要平静了不少。俄罗斯曾采用休克疗法应对经济危机，看来我采用的睡眠疗法来度过心理危机效果也不错。尽管我刚一睡醒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可已经不那么极度的懊恼和沮丧了。就象不能宽容别人一样，我也不能宽容自己，我必须为我的过失找一个借口，我在心里反复地强调，我只是去那里找个休息的地方，没有别的不良企图，再说这次事件只有姐夫知道，对我的名誉不会有太大影响。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难以接受，我居然以一个违法者的身份出现在警察局，我清白的人生就此被残酷地亵渎了。我必须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我带上CD随身听想出去走走，听音乐是个好办法，我把耳机音量调得很大，这样可以暂时忘记烦恼，出门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金黄的腊梅，依然盛开，而且开得更旺了，那宜人的幽香总会使我心旷神怡，充满希望。
第十九章
善良的人更容易听信谎言，二姐也不例外，星期六我去了她家，二姐兴高采烈地给我描述了她大悲大喜的经过，“你知道吗，那天我是又生气有害怕，我真是想不到你能去那种地方。”
“没有，是他们搞错了，很快就把我放出来了。”
“我还担心你在里面挨打，受气，你姐夫又在单位里上班，我一个人不敢去，你是不知道我那天急得哭了好几次。”
“二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出事的，犯法更不可能，你呀，就一百个放心吧。”
“我能放心吗，你可是咱家的宝贝，要是真出了事，我怎么跟爸妈交代。你姐夫回来跟我说了，我这才算松了口气。”
“呵呵，以后不会了。”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啊，千万别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免得被牵连，这次是搞清楚了，要是没证人，你不是也得被抓么。”
“我知道了，以后哪也不去了。咱别说这个了，心里蛮不舒服的。”
“好，说说你公司的情况，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有，工作轻松了。”
我跟二姐详细的说了公司的情况，也当笑话提起了老尼，还有跟老尼“划江而治”的趣事，也说起宋经理如何体恤关照我。二姐劝我要多和老尼沟通，毕竟在一起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以免影响工作，我表示理解赞同，当然我心里还是认为我和老尼没法沟通，保持现在这样井水不犯河水是最佳选择。
最难得的是，姐夫也加入了我们的谈话，他话里有话地告戒我要认真工作，任何一个公司都是不允许犯错误的，一旦出错就会受到惩罚而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他，特别是他看到二姐跟明明开心的样子时，露出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我第一次为这个我自认为是极其冰冷的家庭感到欣慰。不管姐夫如何鄙视和厌恶我，只要他对二姐好就足够了，毕竟二姐要和他而不是和我生活一辈子，我也不会再干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姐夫真正地被我接受了，他的名字将不会出现在我的黑名单上，当然还远远不是朋友，甚至连好感也算不上。
因为请了四天病假，我这个月的工资被扣了三百多元，剩下的钱必须要坚持到过年，我犹豫着还有没有多余的钱请宋经理他们吃饭，或者推到过年以后再说。
年关将近，正是人们疯狂购物的时候，许多人选择在这个时间添置大件，销售部忙得不亦乐乎，他们这个月的奖金肯定是个天文数字，我只在吃午饭时遇到过一次胡彬，虽忙得连衣服都顾不上洗，但胡彬的喜悦还是溢于言表，他告诉我，他年底的薪金至少可以领到六千元，在那个时候，六千元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即使是处长局长也很难有这样高的工资，相比之下，服务部则冷清得无人问津，迎来了一年少有的清闲，这几天宋经理和迈克对大家的管理也松了不少，多数时间人们都在闲聊。有时我也会加入他们的谈话，
“大卫，你还回家过年吗？这几天也没什么事，跟宋头说说提前几天回家吧，还能多住几天。”跟我说话的是朱蒂（Judy），她是这里的服务台接待，因为没什么客人，就跑到办公区跟大家聊天。
“不回了，路太远，人又多，我想五一回去。”
“你不想家啊，听说北方人很重视过年的。”
“当然想了，没办法，路上太耽误时间，再说我那儿每天都有活，走不开。”
“不是有老尼嘛，等你回来，多干点就是了。”
“好啊，那你帮我去跟他商量商量，看他同意吗？呵呵。”
“呵呵。”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在日新科技，人们都有很高的涵养，从不对任何一个人评头论足，不论工作好坏态度优劣，都不会被人议论，那是领导上司的事，与他人无关，员工间的人际关系简单而平等。即使提到古怪的老尼，大家也是一笑了之，绝不多加评论。
正聊着，迈克从宋经理的办公室出来，看大家都在，就走过来正色道，
“现在宣布老大的提议，今天下班出去放松一下，同意的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有想去歌厅的，有想去跳舞的，也有要去打保龄球的，对于玩的热情在我们这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间空前地调动起来。汤姆是最活跃的，他的提议最多，几乎函盖了其他所有人的想法。
“汤姆，是不是你要请客啊，去这么多地方，我们可花不起，哎，迈克，活动经费谁出？”有人问道。
“老大说了，AA制，生病的免费。”
“呵呵，我今天感冒了，你看我还带着药呢。”朱蒂反应很快。
“不是说你，我今天还牙疼呢。是大卫，住院花了不少钱，老大说他就不用出钱了。”迈克的话使我很吃惊，平日少言寡语的宋经理居然如此细心周到。
“不，不用，我跟大家一样，AA制，”我赶忙拒绝，“我的病早好了，没什么特殊的。”
经过一番辩论，最后达成妥协，去歌厅比较经济实惠，空间也相对封闭，便于集体活动。晚饭在楼下的食堂吃，也是AA制。上海人的习惯与内蒙不同，人们在经济上分得特别清楚，AA制早已约定俗成，而在内蒙象吃饭娱乐之类的活动肯定是一人做东大家享受，等下次再换个人轮流进行，这样谁都会有面子，如果某个人始终厚着脸皮不请客，就会引起别人的不满和排斥。相比之下，AA制确实是一种很科学的费用分担制度。
第二十章
歌厅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延安路上，我们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聊，谈论着自己拿手的歌曲。宋经理也比平常健谈了不少，有时还跟大家开个玩笑，跟工作时的严谨态度不同，人们都显得很随意放松，生活中的独特个性也章显了出来。老尼是唯一缺席的，他以孩子生病为由一个人回去了。这是一家大型歌厅，服务很规范，装修的特别豪华，里面的音响设备是清一色的美国原产，只是当时还处于VCD鼎盛时代，画面音质实在是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效果大打折扣。我们要了一间较大的包房。在娱乐之前，宋经理做了开场白，
“请大家安静，咱们先开个会，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还要开会啊，时间就是金钱，一个小时一百块哩。”汤姆发着牢骚。
“这一年，大家工作都很辛苦，工作尽心尽力，从不抱怨，作为你们的经理我非常感谢大家，为了回报各位，我刚才咬了咬牙，决定今天我请客。”
“好啊，鼓掌，哦....”不少人拍手叫好，气氛很活跃。
“还有，我们的工资比起其他部门确实是最低的，我已经跟上面打了报告，至于能否批准，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这里的雇员，也没什么实权，我只能为大家做这些，请谅解。但是，既然在日新工作，我们就必须敬业，把心铺在工作上，”他想了想又说，“现在，每个人要说一句话，说说自己对服务部的看法跟好的提议。迈克，你先说。”
“说什么呢，恩.....，我认为大家应该在不忙的时候多学学，提高自己，电脑更新换代太快了。”迈克站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说......
为了玩，人们的发言都很短，也没什么实际内容，大多敷衍了事，在公司里的责任就是做好本质工作，其他的宋经理都解决不了，更何况我们，所以也没什么人去提议。很快就轮到我发言了。
“我有个提议，”大家一愣，一起把目光投向我，“就是都讲普通话，上海话我听不懂。”
这句话引来一片哄堂大笑，搞得我很尴尬，宋经理也笑了，他说，
“大卫说的对，大家配合一下，咱们去了内蒙不也听不懂蒙语嘛。哦，还有，大卫是最肯吃苦的员工，我们都知道他带病坚持工作，直到病倒，现在还在吃药，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我提议为他鼓掌。”
大家随即鼓起掌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是应该高兴的，那掌声居然揪出了我的眼泪，幸好灯光比较昏暗，没有被人察觉。
发言之后，我们几乎唱遍了当时流行的所有歌曲，从《忘情水》到《相约九八》，从《康定情歌》到《我的太阳》，有的歌曲还唱了不止一遍。因为找不到伴奏，我清唱了一首蒙古民歌-----《兰色的蒙古高原》，那是我最爱听的歌曲，而且百听不厌，除了曲调悠扬，歌词也很美，（这里附上歌词：望不尽连绵的山川 ，蒙古包象飞落的大雁 ，勒勒车赶着太阳游荡在天边， 敖包美丽的神话守护着草原 。啊!我蓝色的的蒙古高原， 你给了我希望， 从远古走到今天 ，你就是不灭的信念 。把我的爱献给你 ，把我的祝福留给你。 轻轻牵走记忆的长线 ，漂泊的白云唤起我眷恋 ，梦里常出现故乡的容颜 ，阿妈亲切的背影仿佛在眼前 。啊!我蓝色的的蒙古高原 ，你给了我希望 ，从远古走到今天 ，你就是不灭的信念 ，把我的爱献给你 ，把我的祝福留给你。）每当我想家的时候，就会放上CD跟着一起哼唱。
我唱得很认真，也很动情，因为没有垃圾一样的伴奏，声音反倒纯净真切。一曲终了，掌声热烈，朱蒂还把通讯录拿到我面前，做了一个索要签名地动作.....
这个晚上过得很开心，跟同事们的了解也增进了不少，大家友好地谢绝了宋经理的请客，还是AA制，我也出了我该出的那一部分。我越来越觉得我不再孤单，我正在融入日新科技，融入上海，并渐渐地适应了如何跟上海人共处。
这些天，情绪不错，胃几乎不再痛了，于是经常忘记吃药，我想我的胃病也许提前康复了，那次不幸事件对我的影响也减轻了许多。因为囊中羞涩，再有，人们都忙着准备过年，所以我一直保持着低调，也没有跟别人联系，唯一跟张妍通过一次电话，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下，就再没有联络。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这四个步骤。
公司里除了销售部忙得热火朝天，其他部门则一天比一天清闲，因为年前的业务都已收尾，广告部提前放假了，不过服务部还必须要硬撑到除夕，不管有没有任务。我很少呆在工作间，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区度过，上网聊天看新闻成了我的主要工作。跟同事们的关系也更融洽了，他们很有心计，只要有我参与的闲聊，都改用带有浓重上海腔的普通话，他们还教会我一些常用的上海方言，其中包括不少脏话，以防有人出言不逊时，我能听明白并用以还击。
无事可做并不代表可以迟到早退，宋经理虽没有特意强调，但大家还是很遵守作息时间，下班必须要等到五点以后。在公司里几乎不消耗什么体力，我下班之后通常会从公司步行到徐家汇，然后再坐车回莘庄。这是一段不短的路程，沿途还有不少新鲜的事物，路边的公益橱窗里张贴着当日各大主流报纸供行人阅读，一些机关单位邻街的围墙上还临摹着梵高，莫奈等国际知名画家的油画作品，我常常会驻足欣赏，很长见识，有些油画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其中一幅名为《向日葵》的油画我记忆犹新 ，向日葵好像在燃烧，那太阳般旺盛的生命力令我折服，我家楼前的花坛里每到夏天也会长出向日葵，可能是我对金黄色情有独衷，到了花开的时节，我总会给予它特殊的关照。
第二十一章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大街上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采购年货的人们。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这时的家乡肯定也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都会奉母亲之命跑遍大街小巷采购年货和一些生活必须品，因为一到过年，所有的商店就都关门了，什么都买不到，必须提前准备，也许现在大姐正陪着母亲逛商场呢。正想着，我接到了张妍的传呼，“喂，张妍。”
“下班了吗。”
“恩。”
“在哪？”
“快到徐家汇了，有事？”
“我在汇金百货，陪我逛逛好吗？”
“好啊，那你等我。”
逛商场是女人的专利，跟其他男人一样，我对逛街购物也不感兴趣，况且我曾经就是商场的职员，早已厌烦了商场里熙攘喧嚣的环境，除非有不得不买的东西，我几乎从不光顾。但这次我却是求之不得，不只是因为又可以见到张妍，我还想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她是个多变的女人，身上的服饰总在换，每次见面都不同。张妍穿着一件火红的长外套，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特别招眼，远远地我就看到她站在商场门口张望。
“张妍，等久了吧。”
“还好，刚出来，正好呼吸点新鲜空气。”
“你把头发烫了？”
“恩，上星期日烫的，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漂亮人怎么打扮都好看，呵呵。”
“哈哈哈，没想到，你嘴这么甜，真会说话。”她爽朗地笑了。
“我从不奉承人，是说真的，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你很漂亮。”我有点结巴的说。
“呵呵，不用解释，反正我爱听。”
“那我以后经常说。”
“算了，一样的好话说多了就显得虚伪了，以后得换新鲜的。”
“嘿嘿。”
“走，进去吧，这些包，你帮我拎着，我要轻装上阵。”说着她把手中几个花花绿绿的手提带递给我。
“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是啊，还有几件衣服，拿不定主意，你帮我选选。”
“我对买衣服可不内行，还是你自己挑吧，我只能给你当跟班的。”
“呵呵，也是，你的衣服搭配得一点也不好，牛仔裤怎么能配这样的毛衫，太不协调。正好我帮你设计设计。”
“还是算了吧，我不讲究这些，穿什么无所谓，去看你的衣服吧。”
我们一边逛商场一边随意地聊着。
她对服装特别挑剔，款式，做工，质地，品牌，有一样不合适都不行。与她多变的性格一样，她对各种风格的服饰都有兴趣，并不专注于某一种款式。她总是把几件看好的衣服轮换着试穿，还不时地问我哪个合适，我也象参谋一样评论着，其实我觉得那些衣服没什么可挑剔的，每一件都各有特色，说不出哪个更好。
我们也去了男装区，在张妍的强迫下，我试穿了一些服装，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添置衣服的需要，再说大商场里的衣服动辄就要成百上千，我根本买不起，也就是穿穿而已。
逛商场绝对可以体现出男人和女人在耐力方面的巨大差距。相对于张妍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的精挑细选，我就显得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实在逛不动了，便做在椅子上，用目光陪着她换上这件换下那件......。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我空荡荡的心里一下子变得充实和愉悦。如果能经常跟她出来，就算再累，我也会在所不辞。
到了夜晚，商场门口多了不少小吃摊，融合着各地的风味，什么武汉臭豆腐，新疆羊肉串，四川麻辣烫，东北烤红薯等等应有尽有。我跟张妍买了不少，就站在马路边上，无所顾及地大口吃着，说笑着。
“内蒙有这样的小吃摊吗？”
“有啊，比上海多多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
“你吃过凉粉吗，我们那儿都爱吃。”
“听说过，是内蒙特色？”
“不是，是山西风味，在呼和浩特有很多山西移民，那些小吃都是从山西继承的，我家祖籍也是山西的。”
“哈哈，是这样，怪不得你怎么看也不象内蒙人，”她端详了我一下又说，“山西人，确实很象。”
“哪里象啊，我怎么没发现。”
“抠门啊，呵呵。”她说着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我.....我也不想抠门，收入太低，是生活所迫.....”让女孩说自己抠门实在太没面子，我只好这样说。
“好了，你紧张什么，开个玩笑不行嘛，脸皮也太薄了。”
张妍这样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朋友之间说话就是应该随便且更直截了当一些，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自尊还是自卑心理在作怪，总之跟她在一起我远没有她那样放得开。
她买了不少东西，皮鞋，大衣，羊毛衫，牛仔裤，还有许多零碎的东西，五个手提袋装得满满的，她本想多逛一会，可负担实在太重了，就说，
“高原，谢谢你陪我逛街，不忍心看你这个跟班的拎这么多东西和我逛，要是让你家人知道肯定要骂我了。”
“这没什么，我有的是力气，呵呵。”
“还是算了，你的身体还没彻底复原呢，要是再累吐血了，我可担当不起啊。”
“哪有那么严重，我可是劳动人民，结实得很。要不，我帮你送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很方便的。”
“那也好，你今天可花了不少钱，再不回家恐怕要破产了。”
“呵呵，提醒的好。我这有一张地铁卡，我公司离家很近，用不上，给你吧。”
“还是你留着用吧，我做公交车，很方便的。”我推辞着说。
“拿着，地铁不堵车，上班可以晚走一会，我要是有用也不给你。”她不由分说把卡片塞给了我。
“真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可给你的。”
“有啊，你不是在当跟班的么，就算工钱吧，嘿嘿。”
我把张妍连同那些大大小小的手提带送上一辆出租车，叮嘱她下车时千万不要落下东西。她在车里跟我挥手道别，隔着车窗，我欣赏着她灿烂的笑容，仿佛总也看不够，直到车已经走远才回过神来。我也该回去了。
张妍送给我的是一张面值二百元的储值卡，用它乘地铁很方便，可以省去排队买票或者兑换零钱的时间。因为地铁的票价比较高，从莘庄到徐家汇要三元钱，而乘公交车只要一半的费用，所以我很少坐地铁。一个人在外生活，必须要学会精打细算，不能小视任何一笔开销，特别是交通费，每天节省三四元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多，我想许多在外打工且收入不高的人肯定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张妍的地铁卡可谓是一场及时雨，不仅仅减轻了我的经济负担，在这个阴冷的冬季里，它还给我带来了一股流遍全身的暖流......
第二十二章
总算等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时间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许多人领到了年终奖，服务部只有我跟老尼没有拿到，我们的工作时间都不到一年。从其他人手里鼓鼓的工资袋判断，奖金至少有三千，我没有多问，日新科技有个规矩，就是对任何员工的工资保密，这样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工资收入在公司里纯属个人隐私。不管多少，心里总算有底了，我的药已经吃完了须立即购买，还要把胡彬的钱还上，再拖就要到第二年了。
领到工资，人们更迫不及待地等待即将到来的春节长假了。服务部里象在开茶话会，我们聚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如何度过这难得的七天。
“迈克，你准备去哪玩啊？”我问道。
“我啊，我要跟朱蒂去海南游泳。”
“你臭美吧你，我有男朋友，才不跟你去呢。”朱蒂对迈克的玩笑予以还击，不过并没有生气，因为她刚跟人们说过她要和男朋友去海南渡假，都知道是迈克在有意逗她。
“那，咱们明年去，呵呵。”
“要排队呀，你至少得等到三零零零年，哈哈。”
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论逗嘴，迈克根本就不是朱蒂的对手，一时想不出怎么应答，他那时的表情更惹人发笑。
“哎，大卫，你呢，也不回家，总不能在宿舍里睡七天吧。”朱蒂问我。
“我，还没想好，睡觉也不错，我就喜欢睡觉。”我还真不知道这七天该怎么打发。
“可惜你不回内蒙了，要不我跟我男朋友说不定跟你一起走，他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