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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圣诞》 第46-58章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6-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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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在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梦想成真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通往理想的大道了

    从Kate家搬出去的想法是一瞬间产生的。那天阴天,果果坐在书桌前开着灯看书。原以为车库改建房虽然不隔音不隔热,但有两扇窗子和廉价房租,还是可以与之扯平的,可猛然从床上蹦下来,现状还是给她巨大心理暗示:苟居男女。她跟浩然多像两只躲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啊。想法一上来,就像刮了鳞的鱼只有下锅一样不可逆转了。

    搬家那天,浩然肩搭浴巾似的国旗,一手提备用轮胎,一手拽行李。要上车了,他回望一眼没了灯光的车库,好像体温迅速下降地凄凉一下,内心陡然涌起一种抛弃感,一种流浪汉抛弃马路的不义。他事先把车库仔细地打扫一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扫,让车库干净得更显空旷。他想起钱雨,几天前那一幕瞬间飘移过来。这也是他对搬家没有异议的原因。

    那天,他和果果照例每人守个电脑上网。高科技虽然帮助人类进入新文明,但也过分地取代人脑甚至人的行动,使人变得懒惰:果果和浩然背对背,都挂着QQ,果果想喝水,竟在QQ上发给浩然:“我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连说话功能都废了。浩然便屁颠屁颠去倒水。果果又在QQ上给浩然发话:“亲爱的,我手机落在车子副驾驶座位上了,帮我拿下好吗?”浩然看了心里好舒坦,果果对他说话时已经习惯加个前缀“亲爱的”,省去后缀“谢谢”了。他刚跑到院子,爬进车里拿手机,正好钱雨开着部新车驶进来。钱雨是来取些上次搬家落下东西的。

    正赶上晚饭,就留钱雨车库里用餐。不可思议的是:吃饭也能吃出麻烦!

    浩然无意间瞥见Kate朝着屋里钱雨热情招呼,钱雨却不冷不热点点头,便随便冒了句:“Kate一直很想念你。”他并没有暗讽钱雨意思,可钱雨脸上立刻不悦。果果见钱雨脸色不对就拿胳膊顶顶浩然,示意他饭桌上不要继续这个话题。这小动作钱雨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反常地接了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浩然看钱雨先急了,囤积几个月怒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有什么意思,夸你有魅力,喜欢你的女人多呗!”

    钱雨感到异常刺耳,筷子往桌子上一撂:“烦透了,撞上的都不人不鬼的!”

    这就更刺激浩然某根神经,他望眼果果,果果脸浮起阴影,一双筷子连夹两次,菜还是掉在盘子里。他端起那盘子往果果碗拨了点,放回去动作幅度明显大,桌上一只碗被碰落地上,碎了。钱雨不知怎的特敏感,认定浩然有意摔他,忽地起身:“有话直说,摔谁呢!”

    “我TMD摔也是摔我自己的,关你鸟事!”浩然拍着桌子站起来,踢开挡在脚下的凳子,用那种看透钱雨的神情指着钱雨骂道:“我以为她死了你会伤心、会难过!人家TMD养个狗死了还掉几颗眼泪呢,她怎么也跟你结过婚了……这世上女人真TMD都瞎了眼!”

    浩然正骂着戛然止住,因为注意到果果被一连串TMD惊呆了,一只筷子从手上滑落地上。钱雨那委屈也顷刻化为愤怒——这些天的压抑早像蜘蛛网爬满心房所有角落,今天浩然恰如突然闯入马蜂撕破他伤口结痂,他堵着心,却说不出话,只是苍白地冲着浩然喊:“你给我闭嘴!”

    男人啊,越是有人叫他闭嘴,他越要发泄个洪水滔滔:“你TMD根本没关心过她死活!钱雨,我算看透你了,你这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你在医院何必装得那么可怜兮兮鬼样呢!”

    浩然把钱雨彻底击倒了。钱雨最后甩了句:“我的事TMD你还没资格来管!”便摇摇晃晃冲出车库。

    浩然呢,任果果拉都拉不住,跟在钱雨后冲到院子里,猛力踢一脚钱雨正启动的新车,大骂道:“我看你要不是认识Sina,还得骗着Kate帮你办身份,不过,她也算幸运,没死在你车轮底下!”

    钱雨多希望当时老天下场暴雨,他好错过听见这句话啊,可浩然声音清晰得就像泥地里脚印没有半点含糊,他觉得有生以来都不曾像此刻这么孤独。

    在院子浇花的Kate听不懂中文,却听出骂声里夹杂自己名字,更被两个男人骂架凶狠劲吓得像钉子钉住一样,以至浩然后来每次见她,都不知用什么谎言来圆那天的事。浩然骂钱雨那么凶,固然是因为恨,但主要是因为心疼,心疼果果很受伤很失望样子。他奇怪,果果怎么整个过程一声不吭,用沉默表达对无可挽回的哀悼?他知道她缄默不语是对Sina的无声哀哭,是的,他不能让果果有一天重复同样表情,那可是她看不见的伤口又受鞭刑啊!

    浩然果果从Kate家搬出来,像重新定义两人关系似的租了整套独立房子,周金250新币。这在奥克兰够便宜的,可就这个价儿,浩然还是感到贵,再说总不能让人家女孩付房租吧,这使浩然减少游戏玩车时间,开始到外面找零工赚钱贴补家用。人在穷途末路,会本能地去做该做事情。浩然就是这样,这段时间,果果张口闭口劝其读书,耳朵听得长了茧子,还真的乖乖回语言学校上课了。不过他明白自己是什么料子,倘让他像果果那样每天捧本砖头书,那他想还不如死算了。现在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学习、打工上。当年他和马天一起算是“近墨者黑”,那么今日跟果果一起无疑是“近朱者赤”了。

    短短打工生涯却也劫难无数,几个月间,浩然换了五份工作。他是那种特憋不住气的男孩,动不动就对老板反唇相讥,一次次丢工作理所当然。浩然不仅没有自我反省反以无厘头精神总结出:中国人千万不要给华人老板打工,华人老板剥削中国留学生就跟旧社会地主剥削农民如出一辙。道理总结出来了,下一份工作还得找华人老板,他英语不好,这是要害所在,比没学历更糟。浩然极少上网了,偶尔上回网碰见国内好友还把果果照片传给他们看,国内有个从小一起朋友现在快结婚了——记得那男孩特喜欢换女朋友,上初一就勾搭初二女生,上高一又勾引初三女孩,现在居然要结婚了。

    他网上发现有意思东西就讲给果果。一天有篇讲一夜情文章,就念给果果听:“据英国《独立报》统计全球三分之二的女性都有过‘一夜情’,不过几乎所有女性都为此深深自责,还有人为此痛不欲生。接近一半人希望发展恋人关系却遭到男方拒绝而伤心至极,高达六成半女性为‘一夜情’后悔不已。”

    一边读一边注意到果果特不好意思就愈觉有趣,跑过来抱住她坐在一起去别人家买来的二手床上,说:“将来我们要是有孩子了,我一定不会在18岁前把他送出国,我一定要他在国内读小学、中学和大学。”

    果果更不好意思了,她心思停留在这个假设前半部分了,脸红红的默不作声。

    他就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果果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一定要把他们好好保护起来,让他们尽享被爱的滋味。”说完,他脸凑到果果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一个周五下午,浩然把果果从奥大接回家,正巧两人都没课,浩然正打算进厨房把前两天朋友出海打的螃蟹煮给果果吃,突然接到某个猪朋狗友电话。

    “耗子,新西兰华裔小姐竞选,我这有两个票,去不去看美女?”

    浩然当时回答得特经典,一旁写作业果果都听得忍不住开怀大笑。

    “呸,美女?我才不去看那个什么选丑大赛啊,喏,那年我去的时候,台上还没台下的好看呢。今年有老婆了,我是省省工夫在家看老婆吧。”
    晚饭后天色逐渐暗淡,晚霞被液态空气稀释了。
    果果坐在浩然车上把头探出窗外。

    他们正在大街游车河呢。

    浩然说了,这年头除了遛猫、遛狗,车也得出来遛遛啊。

    过去她就很少像Jane、左鸣那样游逛于街市,跟浩然一起,出门更少了。夜色容易勾起往事。年轻女孩,谁能没有回忆呢?大街上还是很热闹,人却明显少了,花花绿绿衣着飘来,化妆鬼脸偶尔浮现。车辆不如前两年那么密集了,Turbo响的次数明显少了,低音炮照旧响得凶,震耳欲聋的,Kiwi男孩依旧开着经济实惠大破车,嗅着路上行人,对几个亚洲姑娘挤眉弄眼。她无法不想起Dillon,不过很快笑了,好像突然懂了什么——Dillon注定是个浪漫有趣的插曲吧,甚至无法与Kim和Jane之间那种东西相提并论呢,她想。

    车子开到MissionBay。这里也是个热闹地方。夜里,奥克兰许多地方像沉睡的帆船,这里却是灯火辉煌的闹市。

    车子默默驶到DominionRd,这是一条公认唐人街,中国留学生戏称其“倒霉路”——它只是条马路,招谁惹谁了呢?她想着,不禁笑出声,视线却不肯移开。这条唐人街景物尽管破旧了些,可一家家中国餐厅看去依然亲切。

    “喂?”果果突然接到电话。

    “果果,我明天要走了。”清脆而富有磁性声音一听就是Jane。

    露露豪宅那次“红头发丝”事件后,就没再见过Jane,她那令她面红耳赤的话依稀在耳。

    “你去哪?”她问。

    “米兰。”

    “好。什么时候回?我去接你。”

    “我去了就不回来了,我是去读书的。”

    Jane这几个字像一只榔头,一次次敲打果果耳鼓,使果果顿然省悟。一阵酸楚掠过心头。

    “啊……”这长长“啊”字惊动浩然,但她对浩然询问置若罔闻。她努力平复自己情绪,然后问:“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好吗?”

    “好的,我明天中午飞机,我正想跟你说呢,我已经退了房子,今天可以住你家吗?”大概她为世态炎凉做了最坏准备,接着说:“如果不成我就去住Motel(汽车旅馆),我一箱行李住Backpacker(背包住宿)不方便。”

    “哪能让你住那地方呢,我和浩然现在过去接你。”

    “呵呵,谢谢啊,不过我住你那,浩然怎么办呢?”

    “呵呵,浩然啊,他住习惯车库了,睡车里就可以了。”她给浩然使个眼神,浩然朝她做了个表示崩溃的动作。

    浩然径直开车到Jane家,Jane行李箱太大车子装不下,浩然打电话给某猪朋狗友,猪朋狗友听说帮美女,屁颠屁颠就来了。这就是美女与野兽间赤裸裸的关系。

    行李堆放客厅,他们又开车到露露家,露露不在,手机也关机。

    “你多久没有见过露露了?”Jane转头去问果果。

    “自从打架那件事之后我只见过她几次。你呢?”

    “也很少见她了,后来我也很少见Benny了。”她低声说道。

    又上了车,浩然开车市里游逛一圈。一路Jane不停伸头朝外望着,不时和果果浩然有说有笑,不禁让人感叹,年轻真好,明天就要上飞机了,今天却一点不惧疲倦。最后浩然扛不住提出回家休息,可到了家,浩然却说:

    “我突然改变主意不要睡沙发了。”

    “那厨房和厕所你任选一个吧。”果果也学会跟他贫了。

    “要不我睡两位美女中间吧。”

    “讨厌!”果果最不喜欢浩然在朋友面前开下三滥玩笑了。

    “好了好了,宝宝,亲亲,别生气,我现在就滚了。”

    “你去哪啊?”

    “你不要我,我去陪别的美女睡了呗。”见果果真的生气了,浩然忙安慰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去网吧找Steven打CS,免得明天又起不来。明早我准时回来送你们去机场还不成?”

    浩然走后,Jane一屁股坐在床上。她想起刚去露露家,露露却不在,露露天真的世故不禁使她想起一起在奥克兰度过世外桃源般的美妙时光。可现在奥克兰时间只剩下屈指可数几个小时了,她不禁有些伤感,便望了眼那只正沐浴在昏暗灯光下衣柜说:“果果,你还记得我带你去我家看我超级大衣柜吗?”

    “当然。”

    “呵呵……不过我已经被新西兰扼杀了所有前卫细胞,所以我一定要走出这大农村,到引领世界时尚潮流地方去。”她用打趣语调说。
    果果顺势瞧眼Jane,此时Jane头顶红毛已经褪色,头发被高高盘起,光洁的脸是没有妆容的笑意。
    Jane指指眼前红色大皮箱:“现在这是我唯一家当了,过去后我就要与它相依为命了。……”话说得有些伤感。许久,她又想起什么,就说:“果果,你还记得……还记得我们蝴蝶帮吗?还记得我们在Rotorua(鲁多努亚)那些开心时光吗?”

    “当时你在那一直泡帅哥。”果果做个皱鼻子动作,目光再次落到Jane脸上,那脸上似乎此时还洋溢着那雕刻下来的幸福时光呢。“真恭喜你。我记得你那时说去米兰读书是最大梦想,这梦想甚至比Kim还重要……”果果发现Jane眼里突然噙满泪水,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女孩哭,第一次是在鸭子湖为Kim流泪。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小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浩然果果一起到三姐妹买的彩虹灯散发柔和的光依然使屋子异常温馨。Jane显然被那些往事触动了。

    “Jane,对不起!”

    “已经没什么的……只有当我们拿痛苦往事当作玩笑时,才说明我们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她顿了顿,接过果果递来一张纸巾,“那些当时你觉得很重要的感情,等你成熟了你会觉得它根本不那么重要,相反一些你当时觉得很淡的感觉会随着时光飘逝而逐渐浓烈起来。”她望着果果浮出惊叹表情继续说:“你还记得Water在Rotorua(鲁多努亚)说过奥克兰风景不能入画只能入目吗?”果果斟酌了下,冥冥中Water的确说过这话的,而Jane在此提及,其用意很明确:奥克兰的生活,你必须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那是任何一幅画都无法描绘的。

    “Jane其实我很高兴,我突然发现,经历这么多后你并非我想象那样——”她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你成熟了!”

    她注意到泪水从她脸上滑过。

    “我也替你高兴呢,你现在找到男朋友了,有人要了,”Jane轻叹一声,“是啊,虽然那时我和Water总吵,可我不愿意看到她……”她长叹一声。

    “Water?什么意思?Water怎么了?”

    “你不知道Water一直在28号上班吗?”

    “28号?你是说……”

    “嗯,按摩院。我本来也不知道的,我听别人说马天去嫖妓遇见她的,后来我见她时,并没有提这事,是她主动问我,要是她做小姐了,我们这些姐妹会不会鄙视她……”

    泪水干结在果果的面颊,她感到不舒服,拿纸巾把它拭去。

    “她说她缺钱,要过奢华生活,可在奥克兰一直没找到能给她奢华生活的男朋友,所以她要靠青春去赚钱。”

    果果突然想起Water用相同语气说出那句话:“有些东西你不用就等于没有啊。”不过,她冥冥中好像记得Water带着些童贞表情跟她讨论过什么是“原则问题”这件事。

    “那什么是原则问题呢?”当时果果有趣地问她。

    “做鸡啊,不能做鸡就是原则。”Water说这话的表情好像这世界上除了做鸡,什么偷鸡摸狗事做了都无所谓的。

    Jane又一次打断了她思维:“露露家那次聚会不久,她撞了一辆Porsche(保时捷),找露露去借钱,马天死活不让借给她……马天还是她好朋友呢!她说,她从那开始就恨奥克兰人情淡薄。”

    “她为什么那么傻,她当时为什么不找我借呢?”

    Jane没有回答她,继续说:“她也不敢跟她妈妈说。她当时刚交个有钱男朋友,可那男的老去找小姐……后来她想开了就自己去当小姐了,其实,她本来可以申请每周15元偿还修Porsche(保时捷)那笔钱的,可她不想一辈子都欠债,就去做了小姐,可她做了小姐后,并没拿赚来钱去还债,她赚的钱,还不够奢侈的呢!”

    “她太爱钱了!”果果心里感慨。

    Jane好像看出她想法,突然说:“其实,我和Kim分了手,在鸭子湖那哭完后,再也不爱任何人了。我也找了许多男人,其中也有有钱的,直到跟Cow在一起,有一天Cow的马来太太在门口大骂我,我才知道了,其实钱啊,包括Cow送我的跑车啊,这些都不是我真的想要的。我发现我不能让我的青春白白流逝,我要去米兰,那儿有我童年的梦想……”

    第二天,果果和浩然到机场为Jane送行。飞机起飞了,耀眼阳光下,果果仿佛望见那飞机载着自己穿越时空,穿过层层云雾,仿佛望见北京,望见睡眼惺忪一路跟她靠得紧紧的露露,还有那罐已经不冒气的可乐,那突如其来令人窒息刺眼灯光后紧接着那片纯粹的蓝天,那片与陆地巧妙结合的海,逐渐影子情人也在迷茫之间随那片海暗淡了,最后那片陆地也消失了……

    在送Jane登机后,他们来到望台看飞机升空。那曾经承载过果果、Jane、Water、Rain、露露、钱雨、浩然、左鸣和所有中国留学生梦想的翱翔太平洋上空的飞机,如今又载着Jane再次燃起梦想。也许世上真没有不散的宴席?但至少我们彼此都在心中铭写下美好记忆。此时,远处大屏幕播放着RedKiss依稀可见香口胶广告:“Lovemaybeblind,butitdoeshavearealgoodsenseofsmell”(爱情可能是盲目的,可的确有不错的味道)。

    果果想起五个女孩曾经一起讨论过的问题: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Jane的回答是:人活着就是为了经历些事情。的确,人活着无论经历了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是经历了平凡庸常的事情,是耻辱它总会过去,是美好它总会留下痕迹。在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幸运地梦想成真,可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这条通往理想的大道了。

    “终于是在这儿送自己朋友走了。”浩然有意诙谐一下。

    果果却突然挽起浩然胳膊说:“我们回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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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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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左鸣所谓喜欢这家的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生活中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在危险地方进行

    “难道你打算做一辈子车夫吗?”钱雨这话确让左鸣记恨很久。直到期末临近的一天,钱雨正在金融课课堂上,手机突然在裤兜震响,溜出去接听,是左鸣。

    “钱雨,我心情不好!”

    “左鸣大小姐,又谁招你了?”手机还是车祸时,掉在车底被警察捡着,拿它通知左鸣的那部,钱雨一直没有换掉。

    “没啥,只是听说你没有我,这学期平时成绩还不错,咳……”电话那头传来半声长叹:“看来没有我,地球照转不误嘛。”为了更表现出左鸣风格,结尾又加了句:“不过真的恭喜你了。”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左鸣想起前几天,在浩然家,浩然在砧板拍黄瓜说起钱雨成绩居然一点没受车祸影响时那副龇牙咧嘴恨不得把钱雨当黄瓜拍的样子,立刻明智地转换话题:“哎呀,谁说的——难道比本小姐抛弃个人恩怨对你的祝福更重要吗?现在本小姐衷心祝愿你期末拿全A++!”左鸣是那种宁愿在自己喜欢人面前说一辈子废话也不愿把宝贵时间用于干一点正事儿的女孩,可悲的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她喜欢一辈子,正因为这样,她把这两件事儿都耽搁了。

    “哦哦,那好了,没事了?拜拜。”

    “别,正事还没说呢。”左鸣没正事,却知道钱雨是个有正事的手,投其所好,还怕输掉这场爱情征服战吗?

    “那……快放,我这边还上课呢。”

    “哦,中午一起吃饭再说吧。中午我在奥大图书馆门口等你,不见不散,拜拜。”

    “怎么搞的?”中午饭桌上,左鸣一直捧本小册子,看得差不多了,才把筷子伸进水煮牛肉盆里搅两下,却突然火冒三丈,“啪”地把册子摔桌上。

    “你能不能吃饭时顾及别人消化功能?”钱雨往嘴巴扒饭忙里偷闲地给她一个白眼。

    “这家店越来越偷工减料了,”左鸣卷起袖子,任一双竹木筷子在辣油盆里搅和,脸上一副找厨师算账架式,“以前起码二十片牛肉,今天两片牛肉都没吃到,偷工减料至少十倍了。”

    “好了,谁说人家偷工减料了?我这不是赶着趁你车被砸前快点解决,快点走人吗?”说完,最后一片水煮牛肉塞进嘴里。他们光临的这家四川移民经营的小食店水煮牛肉味道极佳,只不过这一带治安在新西兰算不上好。而左鸣所谓喜欢吃这家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连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危险地方,以危险方式进行。左鸣另一特点是不走寻常路——人家在上课呢,她给人家打电话说等人家陪她吃饭;等人家真陪她吃饭了,她又捧本书看个津津有味。可钱雨是个认真人,即使吃饭也认真的,所以他并未留意她看的是关于奥大商学院专业介绍的小册子。

    “喂喂,你别乌鸦嘴啊,我这车可是借的。”

    “所以啊,”钱雨又往嘴里扒口饭,把碗往桌子一撂,“我吃好了。咱们——走否?”

    “走?”左鸣意识到吃已不是她这种女孩所需要的,“不可!”她很快接道。

    “那你就快吃啊!”

    “不吃了,正事还没向你请教呢。”左鸣忙放下刚拿起的碗筷。

    “是吗?你还有比吃饭更大正事?”

    “对了,你看奥大我读什么专业好?”左鸣油腻腻爪子从桌上捡起小册子。

    “扑哧!”幸亏钱雨水煮牛肉已经消化到胃部,否则肯定吐一桌子,可他还是先下手为强地冒了句:“你别恶心我好不好?”

    “喂,明明你恶心我好不好啊!”她皱着眉说。

    “是你先恶心我的吧。”他坚持道。

    “我怎么恶心你了?我不就是要进个破奥大读书吗?难道奥大校长规定我不能进奥大吗?”

    “好好,GoodGoodStudy,DayDayUp(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蹩脚句子钱雨是用来讽刺左鸣),总是不会有错的。”钱雨忍俊不禁。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哼!”嘴巴一翘,“啪”地往桌上拍了张雅思成绩单,牛逼架势像是拍出百万美金似的。

    “6.5分呦。”钱雨跟拎尿布一样拎起成绩单,眼中丝毫没有诧异成分。不诧异至少说明是看得起她的。若是当年拿破仑拿下滑铁卢,谁又会感到诧异呢?人们诧异的只是拿破仑惨败滑铁卢。他哪像别的朋友,一听她拿下雅思6.5眼睛瞪得玻璃球似的,难道她拿了雅思6.5比外星人说北京话还奇怪吗?也太小看这中国制造新西兰成长小妮子了,再不济小店推销时装好几年,鸟语早学个八九不离十了,这雅思6.5,就是那天愤愤不平开车离开钱雨家花个把月时间恶补《阅读》《写作技巧》结出的果子。

    钱雨继续镇静地刺激她:“那你准备上什么专业?”

    “商科,你在商科里给我个指点吧。”她以镇静直击镇静,却隐藏不住兴奋:她即将进入他学习的地方,呼吸他呼吸的空气,踩着他踩出的脚印了……

    她自若表情里也掺杂小小滑头:告诉钱雨,她进奥大是要真学东西的,可不是为你钱雨哦,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哦——可很快她发现自作多情的是她自己,从钱雨神情看,他并没把两件事搁在一起想。

    “既然已经决定读商科了,第一年便无须选择,先一门门读完必修课,第二年再选专业好了。”

    “那你是不是正在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必修课呢?”左鸣以嬉皮笑脸套别人话是种习惯。

    “我?我一进奥大就用国内成绩免了第一年必修课,现在上的都是选修课了。”

    “哦……”失望不可避免的回到她脸上。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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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相似味道

    这所各种建筑生满青苔藓,甚至不曾拥有围墙零零星星分布在奥克兰市中心的大学,就是亚太名校奥克兰大学。她在留学生心中就和它处于奥克兰市中心位置一样,一直仰之弥高望而生畏。每年5月、10月,那些新鲜出炉的奥大毕业生租着85新元/天毕业礼服手持鲜花浩浩荡荡游行到AucklandHall(奥克兰会堂),并在那儿接受校长颁发毕业证和一个请戴上方帽的手势,就大功告成地开始混迹人海,把仅存一点优越感维持到心理承受的极限,找到工作的,找不到工作的,找到好工作的,找到凑合工作的……都要踏上人生新旅途。

    这似乎是每个奥大学子包括果果钱雨的必由之路。

    左鸣这种女孩似乎不需要走这条路的。但命运却使她今天有机会坐在奥大校园石椅上一边品味香烟一边抬头仰望ClockTower(钟楼)这座标志性建筑。她知道,ClockTower(钟楼)象征着奥大,就跟Skytower(天空塔)象征着奥克兰一样。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着相似味道,她抬头仰望巨人那样仰望着ClockTower(钟楼),入校前那份艰辛又回到眼前。

    得知不能与钱雨同班就够郁闷了,可郁闷并不单行,那天报名中心老师手持她两张成绩单——崭新雅思成绩单和皱巴巴高中成绩单——紧锁眉头搜索网页,最后竟两手一摊:“对不起,下学期报名已经截止了啊!”

    她回到大钟楼下停车场,郁闷已经升值N倍,正好有一替罪羊送上门——一小男孩沙皮狗似在她车上边打滚边纵身跃下又狠狠在车身拍两下,若是平时,反正车不是她的——是借的,她准是看见也装没看见,可这会儿,恰如火与炭的组合,她不客气选择宰割小男孩发泄怨气:“快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现在就道歉。”

    她拎着那瘦得只能看见衣服的孩子,嘴上强调“快说”“现在就道歉”,心里却恨不得拳头落他身上他还没说出来。就跟电影里砍头大刀快落冤死者脑袋上了,远处传来叫停声音:“左鸣——”她转过身去,果果像是从地道里钻出来似地钻出人群,手捧一大摞砖头书。替罪羊很快混迹人群消失了。

    她和果果在图书馆对面咖啡厅红皮沙发坐下来。

    “你要进奥大,你不是开玩笑的吧?”果果听她说到一半,脸上表情就像听不懂方言似的又疑云堆满。

    天啊,左鸣郁闷死了,难道《圣经》上有说她左鸣终身不得入奥大吗?

    “你不会是为了钱雨吧?”果果一语道破。

    废话,若不为钱雨世上还有什么使她拼了命想进奥大呢?或者不为钱雨就为证明点什么又有何不可呢?幸好世上借口永远比理由多:“不是的,我就是觉得这样混下去没意思,想上学了而已。我想改变一下,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果果却像被咖啡呛了:“啊,是的,只是……”

    “什么和什么啊!”她耐心似乎耗尽了——果果这女孩有时真让人着急,真不知浩然怎么受得了她的。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是很难改变的。”

    她瞄眼果果,果果那游离眼神仿佛穿越历史又往返于未来,终于被赋予极大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可说完眼里分明又流出后悔神色。

    她并不在乎泼冷水。再说奥大已不是遥不可及。“最近真的什么都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有了雅思成绩,人家商学院却满员了。”她端起咖啡一饮而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喝酒。

    “啊,这倒不是个问题,商学院满了,你可以先去艺术学院报名啊。”果果善解人意地开导她。

    “我又不想读艺术,报什么艺术啊?”她从桌子拾起纸巾,嘴上蹭了蹭,深表遗憾。

    “我的意思是,你先报艺术学院某个专业,然后选修商科里某些没报满的课程,读完了,下学期再转到商科这边来。”

    “啊?真的啊?”她高兴得把杯子倒过来放头顶上摇,幸亏杯里咖啡刚被倒进肚子,不然就是JIFF也洗不净了。她还搂过果果重重亲一口,觉得天下就是果果可爱,什么事都有路子,怪不得浩然把她疼得心尖儿似的。她就这么开始了她的大学之旅。但真的会像一次旅行那么轻松愉快吗?不知怎的,小镇快乐美好时光又回到面前,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睑。

    大钟楼钟声浑厚有力响起,她就像赶去教堂做礼拜的修女一样站起身,掐掉那根烟,径直朝地下室阶梯教室走去,只是夹杂在人流中,行色匆匆的学术面孔令她窒息。

    到期末她的几科成绩如果达不到B以上,转入商学院就是白日做梦。其实,不知道结果,漂浮于一个过程,本是幸事,但对结果的梦寐以求还是牵动她的匆匆脚步。她曾扶在浩然肩膀说,“……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她想过没有,倘若大人们把飞机、大炮和手枪这些东西拱手献上,她会否并不喜欢,会否又对别的玩具更感兴趣呢?

    左鸣推开阶梯教室大门,人多得像池塘挤满泥鳅,许多屁股挤着屁股坐着,不像教室,倒像庙会。那喜马拉雅山一样陡峭的楼梯,像刁难这脚穿尖头皮鞋姑娘,并暗示着将来考试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儿。她顺着随时可能摔死人的楼梯下到教室最前面,找了个不属固定座位的红皮折叠椅,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把它搬到最靠近讲师位置——那位置一半面向讲师,一半面向学生,唯独不面向黑板。面前这位衣衫不整大胡子老头是不是就是讲师呢——唔,他多像海明威啊……

    海明威微笑着向她点头,应承她眼睛的提问。

    她扭头观察池塘里数以几百计的泥鳅,觉得教室不是以海明威而是以她为中心的。她眨着眼看得认真。她想知道那些泥鳅里能否找得到打扮、品位或者样貌——简称品貌都能吸引她的男生。虽然梦想跟钱雨在一起,可她不会剥夺别的男孩吸引她注意力的权利。就是将来嫁人了,那也要选择一个可以俯视自己婚姻的生存角度,绝不会像Sina那样仰头朝向钱雨,再说她还没想过像Sina那样真的嫁给钱雨呢,她偷笑着想。

    “我叫Tom。”海明威把讲台上那只好像电工常提着的那种红色塑料箱放到地上,开始自我介绍,引得中国学生对暗号似的一阵嬉笑,Kiwi学生和其他各国学生却不知道中国学生笑什么。

    “他们笑什么呢?”左鸣转过身,边嚼口香糖边伸头问身后捂嘴偷笑的中国女孩。

    “Tom不就是《猫和老鼠》里那只倒霉的猫吗?”女孩用自己的理解怪声怪气作诠释,说完又回到周围笑声中去了。“哈哈哈……”笑的最澎湃浪潮来了,是左鸣的。她居然在那一池塘泥鳅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口香糖呛进气嗓。

    真的那么好笑吗?好像也不是。她笑,从来都不是因为好笑,一件事情是否可笑,除了笑料本身,还要看笑者对可笑程度的心理感应,她无法想象没有笑将如何熬过枯燥乏味的大学生活,所以她在意识中放大着可笑,唔,她为笑而笑呢。

    她笑出了眼泪。嗯,怎么突然间又静悄悄地,是泥鳅们不再戏水了?透过泪眼她发现几百只泥鳅惊诧莫名齐刷刷朝向她……啊?自己这么快就成了焦点了!“嘻……”,她吐吐舌头,香口胶失去黏性“啪嗒”掉在地板上。

    泥鳅们不约而同作恶心状,丢死人了!不过,泥鳅们知道我姓甚名谁呢,左鸣想。
    这想法像只拔了毛鸭子热水桶里呼扇着还没扑腾出水面,“左鸣,……”妈妈呀,这真是人出名猪怕壮,千钧一发之际怎会有泥鳅认识她呢?“左鸣!”未及朝那泥鳅望去,更响亮一声隆重抵达,她不得不抬头朝那泥鳅注目而视,那是一戴眼镜小泥鳅,还朝她招着泥鳅小手呢,天啊,气得肝疼,这厮生怕地球人不知道傻妞是左鸣咋的……她尴尬地咧咧嘴,还好,泥鳅再没有迸出“左鸣”两字。再迸,真得拖出去暴打一顿了……这小眼镜是谁啊,居然认识她?难道她是明星,拥有别人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别人的特权?
    “咳咳,”海明威纯属抢镜头干咳了两声,眼球们如其所愿飞向讲台。他捋捋大胡子说:“现在我们要选一个学生课代表,将来这光荣伟绩可以写入求职档案的哦,有自愿报名的吗?”

    两位竞标者走上讲台,一日本女孩,一印度男孩。日本女孩很讨好:“希望大家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我的努力的。”轮到印度男孩,他眼睛四处瞄瞄,灵机一动:“在学习方面本人十分优秀,可这并不比我每次在CityCouncil(城管)的人给你们车上发放罚单前把他画的记号一点点擦掉那股为人民服务精神更值得被推选为学生课代表。”

    “哈哈哈……”泥鳅们哄堂大笑。左鸣却不敢笑了,再笑就该上下周校刊封面了,她想。

    “我宣布,学生课代表给Sean。Sean,你是来自印度吗?”海明威像望着死党一样望了眼左鸣,印度男孩转过头来,笑眯眯点点头。

    下课了,各国学生围在Tom猫老师周围,享受他那电工一样的亲和力,左鸣却早就逃之夭夭,她觉得与其做《猫和老鼠》里并不倒霉的老鼠,不如到教学楼附近徘徊,在那课与课间隙学生们川流中即使遇不到钱雨,至少可以呼吸钱雨呼吸过的空气,踩踩钱雨留下的脚印吧。

    “左鸣!”她被身后声音唤住了。转过身,原来是那课堂乱叫她害她迅速扬名的小眼镜,正被夹杂泥鳅中像个滚球被撞来撞去呢。

    “左鸣,你还记得我吗?”小眼镜比当年在深圳证券营业部抢买股票的投资者更敬业地挤到她面前。他伫立那儿,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他,可就没发现他长了个非得她认识的模样。

    “嗯……”她露出小白牙:嘻,长得连过眼云烟都够不上——她那儿,过眼云烟也有标准的,不是玉树临风,至少也要奶油如浩然,或者干脆丑个登峰造极,怎么这小眼镜清瘦面颊上五官毫不起眼……哈,瞧那眼镜,她第一次见他就戴着来,许是新西兰眼镜太贵了,两年多了居然没换过——呵呵,现在想不承认都不成了:她的确认识他的,他是她PenroseHighSchool高中时同学,可他叫什么来着?不过,她懂得,就是不把人家当回事儿,表面也要尊重人家——这道理她刚刚学会的:几个月前,她在Lippy时装店站柜台,来了位身材臃肿女顾客,她知道精巧比基尼跟她没缘,就拎两条宽肥内裤给她,没想人家脸铁达尼号一样沉下来,临走抛了句让她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漂亮小姐,有人向你推荐这内裤,你会什么感受?”

    “哈,王冰是你啊!”

    小眼镜转回头左一圈右一圈,望完了,诧异地看着她。

    “啊,不对,刘滨呀,是你呀!”左鸣重重拍下小眼镜肩膀,心想这该不会错吧。重重拍是表示咱俩老熟啦——小眼镜都差点从鼻梁给震下来。

    “我是胡宾啊!”

    “哦……”左鸣尴尬一笑,看看,还真错了呢。

    “左鸣,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小眼镜失望地边说边用中指顶顶眼镜。

    “谁说的,记得啊,我当然记得!”她可不喜欢别人看她没心没肺的。望着脚下石径和郁郁葱葱灌木丛,她努力回忆着,终于想起他在PenroseHighSchool是个高材生。左鸣趁他不注意擤擤鼻子,优秀吗?哼,所谓优秀不过是平庸的别名……记得她们几个个性飞扬女孩最喜欢拿这代表优秀——不,是平庸——小眼镜当笑料了。呵呵,学习好,在国内只能当秘书,在国外嘛,不就混个被资本家剥削的资格!
    “哎,胡宾啊,早听说你进了奥大,怎么混来混去,还跟我一个年级嗄?老实交代这些年是不是不务正业了……”
    抓住一个石凳,两人坐下来,她递给他香烟,他拒绝了。

    “糗,你怎么还像上高中时那么没出息啊?”

    她为自己点烟,俯着身子,一只胳膊撑在雪白大腿上。

    “嗯,我学的双学位,时间是长了点,不过这是最后一年了,搭配门简单点的课程。”隔着缕缕烟雾,他不好意思注意她黑头发一如两年前那样跟洗发水广告人物般轻盈飘逸,而那淡淡香波味是掺和呛鼻烟味一起打入他嗅觉敏感区的。

    “简单?不是说法律最难吗?”

    “那要看谁啊,世上所有难和易都是相对的。我看,只要日常多积累,遇到事情知道把法律知识套用上,再多注意一些单词在法律里特殊用法,应该就没有多难了……其实啊,你真学进去了,会发现法律很有意思的啊。”

    “啊?”她眼睛习惯烟雾蒙蒙,睁得老大居然没熏出眼泪。不过,她看见那小眼镜后面晃动着自信,这自信是与生俱来的,就说:“那你说我这几门拿B有希望吗?”

    “啊,”他缓缓神,笑了:“为什么一定要拿B?”

    “我要转商啊。”

    “决心做女商人了?”他智商远在她之上,可她情商多复杂,他却永远弄不懂,只好在她面前假以幽默。

    “甭管我为啥转商了。快帮出个确保拿B好法子!”她叫着。

    “好法子就是认真听Tom的课!”

    正人君子正确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呵。

    “你别小看了Tom,Tom可是哈佛优秀毕业生,现在奥大边读博士边当讲师。”

    天啊,如今博士长得都像电工或海明威?左鸣有些崩溃了。

    “要不这样吧,你有什么不会的,还是先问我,我不明白的,再陪你问Tom。奥大基础课是从最基础开始的,只要有信心,拿B小菜一碟!”

    她很快知道:所谓小菜一碟,可是麻辣烫嗬,还是滚锅煮来的,没进嘴就先烫着那种!

    开始,她每天沉浸在进奥大喜悦之中,甚至连怎么进入奥大Cecil和NDeva网页,琢磨起来都很有趣。她的生活,被附近公园打情骂俏的学生情侣,还有日本女生迷你裙、韩国女生厚粉底,以及大榕树下渴求知识的美丽Kiwi少女包围着。她穿过公园,常常被喷泉边长椅上亲吻情侣所吸引。一边走,一边望着两人缠绵样子,联想校园张贴stopsexualharassment(禁止性骚扰)公益广告,广告上那两个朦胧缠绵扭曲身影,是不是活灵灵被克隆了在眼前上演呢。开始她感觉基础课很多重复高中课本陈词滥调,便质疑所谓奥大难读浪得虚名,后来,她逐渐领教了这知名学府课业沉重——譬如数学并不难,可它疯狂的进度追星逐月般难以承受;经济课周四不知为什么就取消了,她担心补起来又是风驰电掣快得没商量;最头疼还是商法,那层层密密的作业纸,天啊,如何实现拿B大计啊!

    她不得不到人山人海奥大电脑房排队用电脑,每次万般无奈的,感觉就像晚期癌症患者术后未愈,为了最后一口气,又一次次被抬上手术台……一位好心Kiwi迅速浏览校内Cecil网页,起身朝她程序式地微笑,咳,典型学机械男生机械的笑,她叹息着想。对面咖啡店外正修建一座有新思考主义倾向的大楼,那是奥大未来的电脑房,一反其他建筑古典风格……她多希望它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啊,跟三万多学生临交作业电脑需用量相比,每台液晶Dell(戴尔电脑)都成了稀世珍宝了。

    还有更郁闷的。那天她心情愉快地走进奥大图书馆,碰见告诉她“Tom就是《猫和老鼠》里那只倒霉的猫”的中国女孩。

    “喂,借昨天笔记看看好吗?Tom讲得太快我没听明白……”

    “不好意思我没带。”女孩咧咧嘴巴,说谎说得一点都不自然。

    “你胳膊底下是什么?”左鸣仙鹤一样伸长脖子朝她胳膊底望去。

    “没什么……”女孩嘟囔着。左鸣只觉得被狠狠蹬了一脚,仙鹤立刻腊肉一样被晾在那儿。

    现在想起这事郁闷已经舒解些,生气是拿别人错误惩罚自己,何必呢。透过玻璃窗,楼下点点微小人形,奇怪,怎么每人表情都生灵活现,连路边车窗上贴有罚单都清晰可见?啊哈,对面大楼玻璃外墙,是个多么好的显示屏啊……她正处于一个既可抬头仰望天空白云又可低头俯视地上人类位置的大学,归根结底不就是要学到这两样东西吗?

    “小姐!”

    她胳膊撑桌上,眼睛望窗外,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屏保画面了。

    “对不起,小姐,你是不是用完了电脑?”

    啊,谁说的?她拼命摇着鼠标,显示屏出现“请输入你的用户名”,天啊,她拼命摇脑袋,气死了,费劲气力找的几个网站,还有几行有用的字,全没了。毁于一旦——她终于明白这个成语深刻含义了。电脑真是人类最欠扁的发明!

    “小姐,我可以用这电脑吗?”

    “讨厌。”

    “什么?”

    “没什么。”

    “那我可以用这电脑了吗?”

    “用吧用吧……”左鸣转过头去,排队等电脑的越来越多,她又点头又摇头,像喝晕了待在打烊酒吧一样进退不得。那姑娘以比电脑更快速度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跟着一句“谢谢”,跟姑娘耳朵上耳坠一样是个没有意义的修饰。

    下周一就要交作业了,她连资料哪儿找都不知道。她所有智商都被酒吧和迪厅扣押了,面对学习,眼里只有一片密密麻麻陌生山林。突然,姑娘那句“谢谢”,又像姑娘耳朵上耳坠一样起了点心理安慰作用。

    “现在几点了?”邻桌两女生低语。

    “差10分钟10点。”

    天,差10分钟10点?下节经济课又开始了。她“嗖”地站起,脑袋充血地回到现实。拎起红书包飞出图书馆,路过餐厅时,艺术系学生鼓点声嘶吼声透过二手功放震耳欲聋。周末了,她想,虽然周末时间应该属于娱乐,可这回得奢侈一把,把时间花在作业上,毕竟门门拿B不是天降馅饼啊。她想着,经过路边一部保时捷,她把车窗当镜子,朝里面笑笑,朝教室奔去。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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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

    奥大学生大都有一个自己的Locker(带锁柜),里面搁有具参考价值3kg(公斤)一本教科书和某些个人用品,一般年租费用30新币左右,锁钱另收。一次,左鸣如被神眷顾般在OldChoralHall(旧圣诗礼堂)里发现个闲置的Locker(带锁柜),便挂一把锁免费使用了。这儿靠近图书馆,如此宝地,能不让她沾沾自喜?

    也许是厌学情绪高涨,星期六她睡到晚饭时方起床,急匆匆奔去OldChoralHall(旧圣诗礼堂)取书,却发现大门锁了。绕整幢楼走一圈,每道门都牢牢锁住拒绝入内。有个偏门上有“AfterHourEntry”(非正常时间入口)标志,可她没门卡徒唤奈何。愁云惨雾之际,里面神奇地走出一大活人,左鸣一个箭步把门拉住溜将进去。从Locker顺利取出备考用书,重回门口冷汗又起:出门也要用卡,竟没个开门按钮。用手推,拿脚踹,门坚强地纹丝不动。又在楼内绕几圈,竟没一个门可通融的,直到对房屋结构了解大可改学建筑专业了,依然呼天不应唤地不灵。

    时间一秒秒过去,整幢楼内连个鬼影都不见,靠,新西兰人口密度小也不至于这样吧,左鸣朝一扇窗户望去,也许可以从那爬出去,就高级科研般放胆一试,可窗跟门一样自动控制连鬼爬出去都难。她找到一扇带窗的门,等有人门外经过大喊帮忙。这招果然灵验,一位好心金发姑娘在窗外瞪大眼瞅她一会儿,恍然大悟后,做个手势叫她等着,别急,转身走了。

    天渐渐暗了,整幢楼散发旧木头霉味,没有灯,没有人,偶有毛骨悚然小回音,左鸣抱着砖头书,痛恨下车匆忙手机忘在车上。不敢上上下下乱蹿了,就坐在二楼下来楼梯拐角里,两面墙挡住阴阴冷风,她饿了,还有些怕,没人看见也就不再假装勇敢了,她还有些困……门忽然响了,她像个弹簧一下蹿下二十多级台阶,可怜孩子样正好扑进毛利保安怀抱。

    毛利保安疑惑地看着这含泪小姑娘:“你就是那个被困的女孩?”

    “是啊,是啊,”左鸣边揉鼻子边笑,“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今晚要睡楼梯了。”她高兴得拥抱他两臂环不过来的肩膀,接着飞也似的往门外冲。

    “站住!”保安叫住她,脸上更疑惑了,“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因为本来里面有人……”

    “那个人呢?”

    “走了。”

    “走了?”毛利保安一头雾水,还是摆摆手示意左鸣可以走了。

    自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铁与铁撞击声音让左鸣觉得天下所谓幸福就是重获自由这种感觉。

    她发毒誓再也不在“AfterHour”(非工作)时间逗留学校任何地方了。

    回头望望,夜色下每栋教学楼都是戒备森严的牢狱。黑压压四周也使人压抑。白白浪费几小时,现在天太晚了,下星期就要交作业,还能完成吗?可是……钱雨,本姑娘不会就这么向你认输的!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车窗雨刷夹着小纸条,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停车超时罚款单。她把头举向夜空,星河缥缈,云淡天高,不知怎的,她突然看到了希望,恰如黑夜闪过的光芒……是的,她什么时候绝望过呢?一个念头,一道激光,一片雪亮划过脑海:眼下情势,不正为去钱雨家用电脑提供了好借口吗?她捡起刚才遗忘在副驾驶座的手机。

    其实,对她这个不喜欢自己熬夜写作业,认为电脑旁熬夜一动不动容易长肚腩女孩来说,用别人电脑永远比用自己电脑更带劲,就好比她开着朋友那儿借来的紫色中看不中用MG朝着钱雨家奔去,心情显然十分欢快。

    冲进钱雨家院子,车子没停稳,就忙抓手机,脚下跟着乱起来,刹车踩慢了,车子“咣”地撞在栅栏上——钱雨二楼探出脑袋,一看左鸣站楼下,还倒下一排栅栏,就衣服也没穿光膀子气势汹汹冲到楼下。

    “大小姐,你怎么每次来不是撞这个就是撞那个?”

    “钱雨,不说废话了好吗,快让我进去用你电脑吧。”她正为这信手拈来借口恰到好处沾沾自喜呢。

    “不行,我自己在用。”钱雨后悔刚才在她巧言巧语下答应了她。

    “我周五前就交作业了!”

    可是她这招好像不灵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先让我用你电脑,完了再跟你解释好吗?”说完,鞋子像两枚手雷甩到走廊,抱着好不容易从Locker取出的砖头书径自上楼来了。

    “我去洗澡了,洗完你能用完了吧?”钱雨从衣架上抽条毛巾。

    “哦,够呛,尽量。”

    “哦,那你快点,不要乱动我桌面东西。”

    “嗯……”

    钱雨好像提醒了她,桌面东西是秘密啊,不动可要后悔啊……

    “喂,谁叫你乱动我桌面东西!”钱雨从浴室出来,头没来得及擦,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她从电脑上赶下来。“不是跟你说不要乱动我东西吗?”

    “我没乱动,啊,我不小心碰到的,我还没说你电脑是不是中病毒了怎么总跳出些乱七八糟东西害得我作业都……”

    “好,我电脑中病毒了,你别用我电脑了。”钱雨气得蹲下去“啪”地把主机关了,连安全关机程序都省了。

    “钱雨,我作业可都没存盘啊!”

    “谁叫你不存盘?”钱雨没理他,从床头柜捡起眼镜戴上,翻起一本打开的期货理论书,看了两眼。

    “钱雨,你太过分了!”左鸣坐电脑旁撅起嘴巴。

    “我也是不小心碰到的啊?”钱雨报复地用书挡脸笑了笑,笑过丢下书,抱起吉他坐到床上,吉他发出拨弦响声。

    “好好我不和你争了。”她弯腰开主机,望着电脑通电后自动运转启动程序。

    “对不起,我要睡觉了。”钱雨军人般不容置辩,头顶灯“啪”地关掉了。

    “喂!你关了灯我怎么写啊?”

    “我开灯你就能写吗?”
   “好了好了,我不写行了吧,你巴不得我这门过不了呢!”她说完蹲下身来,又“啪”跳过安全关机程序强行关机。然后拎砖头书走人。
    “从外头帮我把门锁好!”左鸣刚关上门,屋里又传来句,“别撞掉我新买的牌子!”她这才注意钱雨门上赫然挂着一块“KeepOut”(离远点)大牌子。

    砖头书噼里啪啦扔MG后座,引擎启动了,随着胸部起伏,她仰头朝钱雨房间望去,啊,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了:那灯光居然起死回生地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钱雨高大身影正在房间晃来晃去……突然泪水控制不住想要流出来。钱雨又是洗澡,又是关灯睡觉,难道这些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讨厌她?她怎么能容忍别人讨厌她呢?她双腿不听吩咐噔噔冲上楼,去他妈的KeepOut,滚远点!她一脚踹开门——她真恨不得这脚踹在钱雨身上!因为这会儿他正盘子扣碗上泡方便面呢,旁边扔着个“PAK’NSAVE”(某大型连锁超市,以廉价著称)塑料口袋。

    “我要你跟我道歉!”她一屁股坐他床沿上,内心委屈脸拉得老长。

    钱雨伸手把电脑转椅转了个圈,椅背对着启动不灵的电脑。

    “说话!”她一脚踹在床上。他不说话,故意气人地抱着吉他走到窗前,把虚掩窗往外推开,外面知了叫声更大了,知了叫声和手拨吉他声合为混成音。哦,这是记忆中Sina哼哼那个调子,不知怎的,他又有些伤感了。

    “钱雨!”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啪、啪”两下——钱雨一把推她在地上,可来不及了,跟随钱雨多年的吉他跟那首未奏完掺和着Sina歌声曲子一起裂成两截。大功告成后,她眼泪终于毫无遗憾地流淌下来。可是,顺着模糊视线看去,钱雨脸上竟是那种可怕的镇定神情!

    她是被钱雨吓得逃出来的,回到车上,才想起深吸一口气。

    “喂?胡宾吗,我是左鸣……”

    “左鸣,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哭了?”

    “我的商法作业还没写呢,死了算了。”男孩子同情心最容易被女孩所利用的。

    “别着急,我帮你好吗?”

    “你怎么帮我,周一就要交了,看来只有拿你的给我抄了。”

    “啊,我教你做吧,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吧?”

    “不要了,你老实在家待着,我马上过去,你把作业和电脑准备好就成。”

    和钱雨截然不同,胡宾把左鸣看得比HelenClark(海伦·克拉克,时任新西兰总理)来访还重要。

    “那你快用电脑吧,我不吵你了。”

    “早知这样,一早就来找你了。”左鸣知道自己不甘心先来找胡宾,可还是口是心非。

    “也许正因为你砸了人家心爱东西呢!”

    “能用钱买到的东西能有多了不起?”

    “好了,别哭了,听听音乐,你心情愉快了,就赶快写作业好吗?”胡宾边说边拧开音响,立体音箱传出那首很经典的麦当娜歌曲《物质女孩》。胡宾端给她一杯水,看她正为那道关于《威坦哲条约》的作业大犯其愁,就俯下身子问道:“你还记得1840年中国发生了什么事吗?”

    “鸦片战争吧?”左鸣胳膊支脑袋,鼓嘴巴回答。

    “对!”胡宾以她解开哥德巴赫猜想样子表扬她,然后说:“你要记住鸦片战争开始了中国近代史,签署了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同一年在地球另一边的新西兰,英国人与毛利人也签署了同样不平等条约《威坦哲条约》……”见她依然犯傻,便打开砖头书,指着上面两种版本文字说:“由于当时条约签署和翻译人员缺乏法律经验,造成条约毛利文版本和英文版本存在重大出入,英文版本上,应该赋予毛利人许多权利都被忽略了……所以啊,”胡宾结论地说:“在这点上,英国人就是比日本人绅士,不是那种犯错死不悔改的民族……”左鸣听着,表情有似千年冰山融化露出微笑,伴随《物质女孩》音乐达到高潮,她心情愉快喃喃低语道:“一个女孩若像这歌说那样真是蛮可怕的……”

    “你说什么?”胡宾皱眉,“左鸣,我在给你说怎么写你的Assignment(作业)啊,你得好好看看《威坦哲条约》才行。”

    “哦。”左鸣回过神来,咬着笔头翻着大眼睛:“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把你作业借来抄抄得了。”

    “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嘛。”

    “别,先抄完你再教吧,我快点抄完,好请你吃宵夜去。”

    “不用了,你要是抄了,我还得重写一份,唉,重样作业怎么交啊?……哪有时间吃宵夜啊?”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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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的氢气球,一只永远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举一反三乃情商高者所擅长,如法炮制搞定三门功课作业和期中考试,左鸣身影就没必要在胡宾那儿出现了。或许胡宾对她别有用心,可是,有句话怎么说啦?即使你想跟我天长地久,我也只要你替我做做考试题。胡宾对她所期待的爱情?怎么说啦,你爱我——这和我有关吗?

    对于钱雨,当然激情一直涌在心头,可怎么说呢,既然有勇气砸人吉他,就得承受了应得报应……面对艰难时势,不把战争继续下去,也不能就此退缩,最好先到酒吧这个避难所,小作休整。久违了,酒吧,这个先前赖以生存的地方,如今作为陌生人光临,却觉得比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自在不了多少。她坐在吧台上,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想跟人打招呼,多么新鲜啊,先前的酒吧皇后,如今……——一种怪怪感觉油然而生: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氢气球,一只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对面的几个姑娘正在和男人们纵声嬉笑,她闭上眼睛举起杯子,喝进去的却是一口厌腻的空气,唔,嘴巴好像失去了味觉功能,可是远不及对美食失去向往来得悲伤。或许,摈弃肉体的思考,灵魂变得更为自由了,就像摈弃了灵魂的肉体一般自由。她笑了笑,任往事在嘈杂中渐行渐近……

    她是16岁时第一次出现在风月场的。她总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嘴唇抹着俗不可耐的艳红,生怕别人嘲笑不成熟而特意装扮成熟,可现在成熟了,却又不喜欢那庸脂俗粉了。她喜欢被注视的感觉,以为那便是头顶光环——她在男人注视和对镜自赏中逐渐懂得一个漂亮小妞优势所在,那兴奋与情欲无关最终还是转化为情欲。她痛恨矫情,却无来由学会矫揉造作。虽然并没体会到吸烟好处,却喜欢装样儿叼在嘴上,就是那模样被一陌生富有魅力而又老道中年男子识破,主动搭讪教她如何优雅吐出烟圈享受香烟……

    瞧,不过16岁,就跌落声色犬马之中,以跟男人打交道为乐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她一有苦恼就离不开它,不幸的是,她已离不开那些她早已厌倦了的东西。

    霓虹灯一道道从尖头皮鞋上扫过。她记得那双小脚丫常穿塑料凉鞋或刺绣花布鞋追逐小伙伴们在沙堆上奔跑。那是遥远中国东北大森林,家后院有一条河,沿着那河走下去,是一个都柿场,那便是她快乐的伊甸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去南方,对这事爸爸妈妈只当她是个小东西从没解释过。她第一次感到受到被忽视是多么讨厌,而她也因此失去快乐的伊甸园。后来长大重回故乡,沿着那河走下去,再也找不到那个都柿场了。那都柿场和过去许多东西一起没了,真的,没了的东西再找回来也不是那个了。她还清楚记得小花鞋踩得满脚泥妈妈多么生气,可现在脚上怎么穿的是时髦尖头皮鞋,那种走路咯咯作响的尖头皮鞋,那种使她变得女人味十足的尖头皮鞋呢?

    指缝间香烟成了她毫无新意生活一部分了。看似放任自流的生活实则另一种循规蹈矩,能够发出呻吟说明并非痛不欲生,上帝怎么会让濒死者以任何一种方式告诉人们他的痛是在哪里呢。期中考试过后这些日子,她虽然跟不同男人待在一起,可又从中获得什么新奇呢?这都是些不能给她新鲜感的男人。一次,她又跟着男人回家,当男人手臂攀援到她肩膀时,她竟莫名其妙把他推向一边,来了句:“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唉唉,她为何奢望从男人那儿获得理解呢?

    男人大概被她眼里亦真亦假泪花所动,出其不意地说:“是我错看你了……”

    也许她低着头样子使她看上去很诱惑,他蹲在她面前说:“我从你的穿着以为你比较……”

    可怎么说呢,他确实看错了她,可他又没看错她,他看错她却又不是他所看错的那个原因。

    “可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跟我回来呢?”

    她当时回答得有些矫情。可是只要想想她是把男人幻想成钱雨便会知道那是怎样的肺腑之言了:“也许我是个迷糊的人,我只喜欢用烟酒沉迷自己,可是我不像你那样喜欢一夜情……可是比起你,我却是个可怜的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你会很喜欢的,我意思是说你会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那男人大概想用体温唤醒她,便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她却轻轻侧过身去,没想到他突然告诉她一个发现:“你的眼神很美!”

    也就因为那句“你的眼神很美”,那以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开车一起来到Mt.Eden上,左鸣望着被射灯打成银白色的Skytower(天空塔),毫无意义地感叹着奥克兰的夜色。向他指着山下夜色中被Skytower照亮的一座座小屋子,告诉他,西面的是我现在的家,东面的是我上个月的家。自从上次房东偷税被检举后,她搬出来,就一直居无定所。随后她又告诉他,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家。
    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只背着行囊在南半球这个孤独小岛上四处流浪的蜗牛。她说她现在依然和过去一样迷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可她发誓要把一件事情进行到底。大概她说这些时神情很美,所以他一直认真听着,还笑着点点头。遗憾的是,他把她要进行到底的事理解成是读书了。
    “跟我回家吧,我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男人激动地拉起她手说。

    一种莫名感动突然涌上心头,左鸣顺着他的柔情,再次倒进这个她既不喜欢却也讨厌不起来的男人怀中,可她却仿佛再也不需要寻觅任何安慰了。

    玛格丽特那两条楼道,一条向上攀爬,一条向下坠落,从左鸣那个角度看去,两条走廊毫无区别地站满长得并不漂亮却身段优美的姑娘们。楼下那条因为姑娘多些显得比楼上那条热闹,有姑娘在那肆无忌惮地喧哗。她望着玛格丽特那条向下的长廊,那上面叼着烟卷姑娘好像一下消失了,长廊看上去更加悠长似曾相识了。是的,就是那么一个很大很长狭窄门径一样幽暗的长廊,她记得它通向二楼,她是摸着楼梯左边扶手上的楼。那是她高中毕业后在奥克兰找的第一份工作,她上楼时,餐厅林老板正好往下走,她觉得自己被他重重瞄了一眼,她抬头朝他望去时他急匆匆下楼去了。

    很冷很冷天气里,林老板整天都很凶,虽然对她比对别人好些依然很凶。她端盘子扫地忙了一整天,晚上他对她说一起吃饭吧。她就和他家人一起在一个小屋吃晚餐。他开始暗示她这样女孩如果缺钱可以换个更赚钱工作,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其实她并不缺钱,打工不过为了好玩,为了多认识一些男孩子顺便赚几个零用钱,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耳朵好奇地去听从没听过的事物。

    “像你这样的,一次可以收150,我可以给你提成100。”

    “我女儿你也看见了,她不适合做这个。当然,我更需要你这样女孩帮我打理这边生意,你看我餐馆很忙的。”说着,他居然在他太太面前伸手抚摸她那飘逸长发。这突如其来举动使她那一点好奇心变成了恶心。她站起来推开他手,饭也不想再吃一口就告辞了:“好了好了,您这儿工作不适合我,您还是找别人吧。”

    她对性并不保守,可却绝对不会拿它做交易。她听说上次参加露露家聚会的叫Water女孩去按摩院做了小姐——奥克兰很小,人的好奇心却很大的,所以越是秘密的事,越用不了几天便全城皆知了……

    往事历历,近事也历历,默默无言中,不知怎的又把许多事情和前几天在胡宾家听的《物质女孩》那首歌联系到一起了。

    “左鸣?好几天不见你了,你死哪去了?我老公说想你哪,快请我喝酒。”

    “OK,一会儿。”左鸣向来人招招手,继续朝那一道道闪烁霓虹灯望去。

    其实酒吧就是小社会,今天有人打架斗殴进医院、进监狱了,明天有人找到男伴女伴,或傍着大款离开了,后天又有十六七岁小屁孩拿着别人驾照屁颠屁颠混进来了。社会和酒吧一样不会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你的生活方式,只是你认识那些人的生活——虽然少数人在改变,大部分人依然循规蹈矩,而人年轻时的叛逆,不过是另一种循规蹈矩而已。

    她握住空酒杯,朝远处望了一眼。那天,也就是果果指点奥大报名迷津那天,她和果果坐在奥大图书馆对面咖啡厅里,果果右手突然绕过她的身子,指向她身后——浩然正一手捂嘴笑,一手在她头顶做牛角状,见她转过头来,牛角立刻缩回去,开始捋起自己头上干枯的“秀发”。

    “死耗子,找死啦!”她高兴时说话一点都不狠。说完,弥补似的在他胳膊狠狠揪一把,到他叫疼为止。

    “哎哟,你可不能怪我啊,为了不偷听两位小姐对话我在寒风中都伫立半个世纪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

    “他说他得罪了你的钱雨,所以不敢进来了。”果果帮腔。

    “谁说的,我明明说是得罪你爷们不敢进来了。”浩然满不在乎地哈哈笑着,又做个双枪姿势指着她。

    她仰起头,落地窗外停的还是浩然那部破烂不堪的Prelude。她想,坐那老破车跟坐地上一样不舒服,电瓶也不好,动不动就打不着火,还超级费油。她就是在这部老破车旁认识钱雨的。最初钱雨粗壮胳膊扶在后门玻璃窗上,脸探车里跟她打招呼,她不过咧嘴像卡了鱼刺一样朝他“哈”一声。想他那时可真傻,跟现在一样傻,简直就是——傻样。至今她还被他傻气感染得忍不住神往地自己笑起来。后来她总是开着借来的各式跑车接送他咖啡厅上班,他总是心平气和跟她说话,可她却没有留下太深印象。浩然带着他们去飙车,她紧张中不小心抓住钱雨的手,那是第一次在他那看到那畸形茄子式笑脸。记不得什么时候起她想跟他玩那个游戏的,她逗他说他趁她吐时抓她胸了。再后来浩然有了女朋友,他们一起去了小镇,可浩然一有女朋友就重色轻友,什么都忘了。然后就是车祸,就是钱雨那莫名其妙的冷漠神情……

    浩然又在她背后做起双枪姿势。

    “左鸣,晚上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和你们两个?做灯泡?”她翘着嘴角不满地说。

    “是啊,这年头,像你这种尺寸灯泡可不好找,大晚上的,该起照明作用时候就别瞎跑了。”

    …………

    此刻,握着空酒杯,浩然那孩子样天真嬉笑表情又回到面前。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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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不是来自耻辱本身

    浩然接到左鸣电话是周五,小周末。新西兰夏时制晚22点,北京时间17点,大多数国人还未下班呢,可奥克兰浩然居住的小区早就安静下来,星河灿烂的窗外,时不时有跑车老远里呼啸而过。浩然举头眺望,巍峨天空塔一派金碧辉煌。

    年轻人夜生活也许刚刚开始,浩然和果果却因为大吵一架,彼此一两个小时没憋出一句话了。屋子静得如同古埃及法老墓穴。事情是这样:晚饭后浩然收拾了碗筷,走到手捧砖头课本果果身旁,轻声说:“……咱们出去转转啊。不是刚考完试吗,怎么又看书,我可不想叫老婆变成书呆子啊。”一边把手伸进她衣襟抚摩她乳房。“讨厌啊,你不也快考试了吗?快点温习功课去。对了,你功课温习得怎样了?”果果红着脸推开他手。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异,男人认为我爱你,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女人却认为,你若真的爱我,就不会为了我身体……

    浩然也没把性太当回事。他挽着她纤细腰肢忸忸怩怩地:“果果,我都马上要考试了……”

    “我知道,不是15、16、18三天吗?”她依然盯着砖头书。

    “能不能你替我去啊?”浩然怯生生跟个幼稚园小孩没什么两样。

    “你……说什么?我替你去考?”果果吃惊不小。

    “是啊,如果你很忙就算了……我也只是想老婆大人这么聪明,替我拿个好点成绩而已,说实话我还没开始复习呢。”他嬉笑着捋着黄毛不期然注意到果果由惊诧到震惊的表情,可错话还是脱口而出:“我们学校考试一点都不严的,准考证上又没照片,那些Kiwi连我们中国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就是分得清也不会费神去分的……”直到果果脸上即将山洪暴发,他才哽住。

    “浩然,你这人怎么滥成这样了?你若不能读书就别读了,怎么连替考这种事也想得出?”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浩然老鼠一样“嗖”地跳起来。

    “我天天叫你复习,你倒好……你就继续骗我吧!”

    浩然有些后悔了。浩然如果预想到果果会如此震惊,刀架脖上也不会那么说的。

    果果气不打一处来,可怜浩然成了一个出气筒:“哼!你居然叫我做这么恶心的事,你……叫我失望透顶了!……”她激动神情中充满对他的鄙视。

    浩然立刻感受到耻辱,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非来自耻辱本身。

    他克制着,不与她针锋相对,对果果刀子一样锋利的话语,他的应对方式是沉默和变相抗议——浩然背过身故意上电脑打起果果一向痛恨的网络游戏。

    人间两小时,游戏两分钟,转眼22点多了。果果怒气未消,对着镜子摘取隐形眼镜打算上床上睡觉了,左鸣一个电话突兀来访。

    “耗子,你们来玛格丽特来找我吧。”

    “不去了,郁闷,在家玩会游戏好看书。”

    “原来你也郁闷啊,那就对了,老姐也正在玛格丽特郁闷呢,快来,咱们一起郁闷比你单个郁闷好多了。”

    浩然以为这是个和好良机,转过头望望正铺床单的果果。果果抬头正好碰见浩然期待目光,却故意将眼睛沉下去:“我眼镜都摘了,不去了。”

    “哦,果果隐形眼镜摘了,我们不去了。”浩然移开捂着话筒的手赌气似的说。

    “哎呀,果果不是刚考完吗?”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只是……”

    “算了,那你自己来吧。”

    “那怎么成啊。”

    “没啥不成的,你敢重色轻友?”

    “你去吧。”果果铺好床单,大概害怕他网络游戏打到后半夜,就带上红色框架眼镜,凑到电脑前借口道:“我还想用电脑找找资料。”

    “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己不是有电脑吗?……我也留下帮你找资料好了。”浩然顾不上捂话筒大声说道。

    果果索性夺过话筒:“我们一会儿就过去。”说完挂了,对发愣的浩然压住火气道:“去吧,我已经跟左鸣说好了。这会让你看书你也看不进去。我不用你给找资料,你赶快玩会儿早点回来,明天在家好好看书……”

    “你不去我也不想去。”浩然以重复方式坚持己见。

    “好了,别装模作样了,快走吧,我还要抓紧时间查点东西呢。”果果装作满不在乎地开启自己的手提电脑。

    浩然却嬉笑着:“你考完了还用什么功啊?我这没考的还没着急呢。你不会是为替我考试做准备吧?”不知怎的,错话总是说得那么顺口。

    “浩然,你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个事!”果果大怒。

    “好好,我错了,我现在就走人。”浩然拎起件大衣溜了出去。

    浩然坐到玛格丽特楼底吧台,感到比头顶灯光来势更猛的目光一道道从脸上扫过,嗬,幸亏黄毛遮着半边脸,他偷笑着。他伸长脖舞池里找左鸣,左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起眼了,她总是站池子中间任由灯光扫射光洁臂膀满头黑发,或干脆站台子上跟猛男大跳热身,这会儿哪去了呢?浩然端起Ice啤酒仰头喝一口,裤兜手机按摩器一样震得大腿发麻。

    “左鸣,你在哪?我怎么找不见你呀?”

    “耗子啊,我突然有事,先撤了,你和果果玩得开心哦。”

    “啊?老姐,果果可没来,就我一个人,你不会放我鸽子吧。”玛格丽特太吵了,浩然几乎是喊着说出来。

    “不是啊,刚刚等你半天了。真的有事,走都走了,你趁果果不在,抓紧泡美眉吧,回头我不告诉果果就是了,嘻……”

    “滚你的,你不来我走了!”实在太气人了,家里游戏打得好好的,却被人家一个“郁闷”像猴一样耍到酒吧来,人家又一个电话就不来了,把自己咸菜干一样晾那了。郁闷像感冒一样,恶人把郁闷传染给别人,自己却好了!浩然却郁闷难愈了,气得差点把电话摔到池子里。

    “谁不来你就要走了?”身后一个熟悉声音,接着一种敦实东西重重拍在左肩膀,很像机场接钱雨那本红字典拍下来的感觉。但那是一只手,正按着他肩膀,使他身体旋转向另一方向,“哇——”随着有姑娘齐声大叫,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一杯冷飕飕液体刚好泼在脸上,伸出舌头舔舔,嗯?和自己那瓶一样的Ice,这年头人都有病是不是,买酒不喝拿来泼人?唉,倒霉的总是他,上次为了左鸣,这次呢?他透过啤酒打湿眼睫毛努力睁大眼睛,他这形象一定很屎,他想着,便下意识伸手把那缕湿漉漉头发捋到耳后。
    此时马天双腿劈叉站他面前,手上拎个空啤酒瓶。马天额前油腻腻头发比浩然头顶经过啤酒洗礼粘在脸上头发更有抹布条子风范,而他那邋遢得快褪到膝盖上的牛仔裤总不能说是什么时髦吧。
    “浩然,泼你小子这杯算还你了!”马天歪着猪嘴道。又朝浩然走近一步,一屁股坐他旁边凳子上:“我马天也不是有恩不记有仇不报之人,”顿了顿,从裤兜掏出纸巾来,“不过你要是愿意,咱们既往不咎,还是哥们儿。”大概啤酒粘脸上,浩然难受得说不出话,便从他手里接过纸巾。

    这辈子真把马天当过哥们吗?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把钱雨真当哥们又怎么样呢?这世界就这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有回报不一定因为你付出,而你还不能因此便否认两者之间确有关联。他用纸巾擦脸低沉不语,马天似乎心理平衡了些,凑过身来:“说实话,我今天也不是找你算账的……”浩然一种无奈眼神望着马天,马天似乎没发现这无奈,“怎么样,跟果子美女分了吧?”高声大嗓地,一只猪蹄又搭在浩然肩膀。

    “没。”浩然浅酎口啤酒,爽快答道。

    “那你准又找小蜜了吧,凭你这条子,就交一个,亏自己了点吧!”说完还在浩然胸口狠狠拍两下。浩然只想出手再修理马天,但一想这恶人毕竟道出了世道真实残酷一面,便望着啤酒杯里泛着泡沫淡淡一句:“谁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马天居然勃然大怒,冲浩然咆哮道,“你TMD真以为我是换马子和换衣服一样简单的人吗?”抢过浩然手里啤酒瓶一饮而尽:“只是女人啊,自己没有不贱的。”见浩然还是无动于衷,就举出活生生例子:“你知道那个Jane吧?”

    “Jane怎么了?”这个和果果有关联名字浩然当然关注。

    马天轻咳一下:“Jane已经走了,就不说她了。可你知道那个Water吧……”

    浩然再也按捺不住焦急:“Water怎么了?你快说啊。”

    “怎么倒没怎么,就是……这事,别提了,咳,老郁闷了。”

    没想浩然居然激动得揪他衣领子。

    “浩然,你怎么搞的,没事老激动啥啊?”马天甩开浩然手,“我那点事也不怕你知道,是吧,我TMD老去28号,这也不是什么新闻,”马天说自己去嫖那坦然样子仿佛是要向世界宣布对漂亮女人没有欲望的男人,就像对鱼腥味没兴趣的猫算不上猫一样,是算不上男人的。可接下来他还是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我碰见Water那个女的了……”

    “你说什么?你在28号遇见Water了?”

    “这还有错,她若不是Water,我早上她了。”

    一些朦胧记忆升起浩然脑海,一些接送果果上学日子,好几次路过那家按摩院,都望见一个胸部丰满花枝招展看去有些面熟的中国姑娘从那儿走出来,啊,难道是Water……?

    马天并没留意浩然脸上惊诧,转转桌上烟灰缸说:“咳,老尴尬了不说,可你知道,你花钱买个乐子,卖笑的竟是你前女友的好朋友,这……真是连我都接受不了啊。”

    “啊。”

    “浩然啊,要我说,果果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浩然不禁打了个冷战:“你什么意思?”

    “浩然你惨了,你可是比我还要惨了。我怎么女朋友也是个有钱的,虽然现在分了……可是啊,这年头,找个没钱女朋友,意味什么你知道吗?意味你自己必须有钱!”马天招手示意服务生拿些酒来,浩然转头看眼服务生,马天在他眼神里看到半信半疑。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马天说TAIKELA(墨西哥烈酒)。服务生走开,他指着服务生对浩然说:“你觉得这小妞漂亮不?”浩然没笑也没理他,“告诉你,若是你开法拉利来的,都不用你泡她,她准泡你!怎么着?你觉得人家贱,就果子好?”浩然低头笑笑。
    “其实再好女人也是吃饭睡觉放屁。你知道什么叫看一而知十吗,这些女人,她们想要的是什么?钱!你以为你帅就有什么了吗,你那帅比我值不了几个钱!你自求多福吧。”
    说半天浩然还是鸿蒙未开样子:“谢谢你,我和果果蛮好的。”

    “好?我就不信你跟她真好,”转过头有些苦恼地对浩然说,“你小子说实话!你跟她相处得好,会半夜来这喝闷酒?”

    “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她叫我上学,希望我去打工……”他说这些显然为推翻马天种种假设,谁知却被马天找到切入点:“这就对了,为啥叫你打工啊,不就嫌你穷,为啥叫你读书啊,那是长线投资……这些都为了啥啊?钱!除了钱还有别的吗?女人啊,看一个知一群嘛……”

    当服务生把两杯夹着柠檬片TAIKELA(墨西哥烈酒)递到他们面前,跟果果为考试吵架情景又回到浩然眼前。

    “算了,浩然,咱也别女人长女人短了,好像我马天离了女人活不了似的,说点别的吧……”马天喝尽杯里TAIKELA后,取下杯子边柠檬放到嘴里:“你知道我现在跟谁混吗?……你不觉得新西兰最牛的还是Black×××吗?什么××帮混的啊都是瞎扯淡,一碰见这澳洲来的××就都吓傻啦……”

    浩然并不理会,浩然凝视杯中TAIKELA(墨西哥烈酒)良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对了,你小子到底想不想赚钱?”

    “你TMD成天说赚钱,怎么赚?跟你出去砸银行还是跟你混?”

    “混能赚什么钱啊,那纯是为了看着牛逼泡妞用的,赚不了几个钱。砸银行那悬了点,不过你要是真想赚钱,我给你介绍一哥们。”

    “做什么?”

    “大麻、鲍鱼什么都做……真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啊,爱情永远建立这个基础之上的。”说着,马天伸出手做个数钱动作。

    离开酒吧,浩然破天荒答应请马天客,马天不是叫他请喝酒——两人早被TAIKELA灌得醉醺醺了。他们把车开到QueenStreet(皇后街)背街一家ShowGirl(脱衣舞表演),也就是果果兼职翻译公司楼下那家ShowGirl(脱衣舞表演),这可是两个男人一起最容易去的地方。那里舞女很可以的,有些是穿泳衣游在透明玻璃缸里。不进去倒好,进去一看马天立刻欲火焚身,说:“你请我‘白宫’俱乐部找洋妞吧,其实洋人美妞比中国美妞便宜,你请客,就找个便宜的吧。”浩然太醉了居然没反对。到了“白宫”,马天搭个据说是女大学生兼职做的金发碧眼白妞,讽刺的是这洋妞妓女名字也叫Water。

    “浩然,你也别闲着。闲着是生命最大浪费,你也找个吧。”

    “你丫少废话,快点完事,回家。”

    “你丫,叫你找你不找,这事你叫我怎么快,再快就早泄了。”马天冲仰脸倒在沙发像睡过去的浩然笑笑,用中文说道,听得那叫Water的洋妞一头雾水。

    事后,浩然很怕,怕果果有朝一日知道这事不肯原谅自己。很多人认为吃喝嫖赌四件事最恶劣是赌,可浩然果果一致认为最恶劣是嫖,其次才是赌。那晚马天嫖完后,他送马天回家,马天临下车,突然拍着胸脯说生活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又说很多东西都没意思,最后说还想找回露露,和喝酒时大骂女人贱简直判若两人。浩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担心马天露露一旦和好,事情会通过露露传到果果耳中,从那天起,自己心虚,在果果面前更乖了。

    左鸣偶尔还打电话来,叫他去酒吧,他却觉得酒吧就是大陷阱无论如何不能去了。反倒果果每次在图书馆说:“去吧,去吧,你留在这儿也是吵我,让我看不进去书……”使得浩然隐约意识到,他其实不必每天傻子一样准时出现,也许她并不需要他陪在身边。直到那个月第二个星期因为无聊辞掉第6份工作,他并没在第一时间告诉果果,而是打了电话给马天。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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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新西兰敞开大门招引留学生,本想让教育出口充当葱姜蒜——葱姜蒜价值不大,但可给本国经济调味,香味飘出国界也赚取国家名誉。于是越来越多学校大肆葱姜蒜培育,可一道菜葱姜蒜搁多了就失去佐料效果,跟着而来是留学生负面报道越来越多,“留学垃圾”问题被提上议事日程,加上美元狂降,新币飙升,人民币瞄着美元贬值,留学新西兰费用翻倍上涨……可怜留学生被新西兰主流社会所排斥,大道小道的凶杀、绑架、卖淫、赌博传闻把留学生抹得一片黑,到2003年留学人数骤减,许多语言学校摇摇欲坠,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弹指几个冬天。

    浩然语言学校也没扛过倒闭潮。学校倒闭,对他无所谓的,学问与他,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海洋,他永远看不见对岸柳笑莺啼,而他不屑高学历就跟不屑只娶处女的男人一样……

    从Kate家搬出来,果果成了他生活坐标:她崇尚精致,永远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事情上,譬如闲坐,譬如无来由大搞卫生;她会滞留网上一天读一部小说,会把眼泪洒给经典电影画面,会有效分割时间安排学习和娱乐,虽然对化妆穿戴谈不上热衷却喜欢把偶尔逛逛街定义为时尚。果果也是宽容的,宽容他抽烟,宽容他旷课,宽容他呼朋唤友,可每当她表现宽容,他就觉得她是在忍耐,好像她对他的一切无法适应与享受。

    她从不挑拣饭菜,她说自己不做饭便没有发言权。每次浩然把饭菜端上来,她都吃下一定的量,偶尔伸手刷刷碗。两人之间没有不和,上帝把这份似乎永远无法拆包的礼物递到他手里,最初那些充满欢愉日子流逝后,他纵使如何努力,果果还是把自己密封起来,甚至她父亲突然病逝的事也埋进某棵他不知所在的树下。感情交流并无大碍,这反倒使他茫然了,不痛不痒的算是什么事呢!

    就在浩然语言学校清盘前某个下午,果果发作了。

    那是浩然走出学校,朝自动售货机塞枚硬币解闷,可售货机吃了硬币却没反应,他恼了:TMD凭什么吞我硬币不吐饮料给我?朝售货机“咣咣”就是两脚,售货机壳立刻出一块凹痕,一位穿制服毛利大叔走来:“孩子,跟我走一趟吧。”问讯中,浩然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地跟他狡辩,气得毛利大叔几次想把拳头挥到他头上,直到果果出现在门前,他才勉强说一句道歉话。回家路上,果果脸色铁青,浩然装成讨好样子道:“行了,多大事儿啊,就生气,那机子光吞钱不出东西,活该被踹。”

    果果喘着粗气半天不说话,从包里掏出学校退学证明书扔到浩然面前,神情中满是失望:“学校不是安排了新去处吗?你为什么要退学?难道……”

    “他们当我是什么啊,叫我去哪就去哪啊?”浩然明白过来,用手抓抓干枯黄毛,忙作解释,又搂住果果,尽量心平气和说话,“果果,如果我答应你保证达到你要求目标,你别管我努力的过程好吗?有一天,我会让别人都羡慕你的……你相信我!”

    果果眼眶湿湿地,第一次大声冲浩然吼叫。她从没奢想成为杰奎琳或希拉里,她自己踏踏实实的,从不相信别人所谓怀才不遇,也不相信聪明甩开实干是什么财富,她惋惜浩然绝顶聪明就这样荒废在无情岁月里。

    “不行,你赶快给我找所好学校好好上学!”她坚持己见。

    “现在报名已经来不及了,亲爱的,你先让我歇几个月,我们明年再说好吗?”浩然装作嬉皮笑脸说道。

    她想不到一些事情正在秘密进行。直到有一天浩然回来,见果果手里攥着自己藏在电视柜后面那小包包目光呆滞坐在窗前,知道东窗事发了,就默不作声踱到她面前,等待她惩治。果果没有抽过大麻,却知道大麻什么样子,望着扶不起来阿斗似的浩然,不禁潸然泪下,许久,浑身颤抖着说出最难听的话:“浩然,你真的没救了……”不容辩解,就把大麻倒进马桶冲走了。

    果果和浩然开始长达两日无言对垒。浩然并不觉得她做得不好,只是希望她给个说话机会,可她却吝啬地不予施舍。

    果果的心开始流血了。不幸的事情再次无情地击中她要害,使她堕入人生苦海之底——电话那头妈妈把大洋彼岸不幸消息告诉她后,她即刻直扑机场买机票回国了。塌天般悲痛使她神情恍惚几近崩溃,从中国返回新西兰后,浩然对果果家里发生的事还不知就里,她却咬紧牙关不跟他说起,浩然猜想她只是回国消消气又回来了。

    奥克兰,熟悉的奥克兰。站在离家不远的海滩上,望着海潮一点点退了。两个小时前海平面还在脚下,此时却是一片辽远而近似贫瘠的淤泥场。几只狗跟着主人出来散步,这都是住在180度海景卧房里吃着主人亲自下厨美食幸福的狗吧,她想到Vicki家令她羡慕的莎士比亚,还有莎士比亚那副对她好没印象的神情,或许,对它们来说,她只是散发着与海草不同气味的另一种物体吧。

    她想起左鸣,想起回国前MissonBay海滩的对话。虽然左鸣表现出惶恐,她还是忍不住叫道:“什么?你说你得了这种病?这可是……性病……”记得自己声音是逐渐淹没在海浪声中的。
    “我知道,可这不是艾滋也不是癌症,你别那么大惊小怪行吗?”

    她一时无所适从,叫着要回车上去。左鸣转身往回走,随手捡一形状漂亮贝壳,又毫不怜惜地把它抛入大海。左鸣那很快又转向其他无数漂亮贝壳的目光,使她想起早前在校园长椅上聊天时,左鸣十分反常地对自己说:“果果,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改变真的太难了,而且很累,得不偿失,也许……一个人一辈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刻意去改变什么,也许这就是我的魅力所在。”

    望着那些随波逐流的贝壳,却再也无法挥去左鸣当时那茫然的眼神了。不知怎的,果果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剧痛后格外清醒:或许自己并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在露露和马天事情上,她的态度,让露露悟出这一点,因此便甚少与她推心置腹了。Rain也是,开始读专业课那天,她只顾和Sina快乐交谈,Rain进来,只是淡淡一个招呼,可能也让Rain悟出这一点,因此便不再与她推心置腹了。可怜她并不自省,连照镜子也常常带着面具,久而久之,她相信那面具便是脸,甚至她会用教训语气说:“可是左鸣,你不是喜欢钱雨吗?你怎么居然……”

    “果果,我已经够怕也够烦了,我只想治好病,不要再对我说这些好吗?”左鸣不管跌落多么深的痛苦,都会很快从痛苦中爬出来……

    十几天了,一有时间她就守在这儿看涨潮落潮。每一轮涨潮落潮大约四个小时,每天涨潮时间比前一天晚几十分钟,潮水如眼泪一般汹涌而来又悄然而去,比父亲经历死亡时间整整长出一辈子。父亲是瞬间的心肌梗死,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晚饭,不过也好,至少把绝大部分伤痛和痛苦的机会留给了她,那是一份不用上税的遗产。每一次揪心地难受,胃紧张蠕动着,不由自主要吃东西,吃甜的,来中和眼泪的苦涩……可地球上少了父亲,日出日落潮起潮落不也没有受到耽搁吗?伤感或幸福不是亦真亦幻地继续吗?她不又在大钟楼雄浑钟声中行走在校园小径上了吗?不又开始逛超市买特价生活用品储存起来备用了吗?难道生与死真的宛如风中尘埃,踩在脚底下甚至连摩擦力都感觉不到吗?她又想起Sina……奇怪,生活中逝去的人们,在回忆中出现时总是微笑的面容:父亲那严厉中的慈眉善目,Sina那神采飞扬的眼神……只是记忆却自动取舍,保存下让人痛心的影像。妈妈在父亲灵堂号啕大哭的样子简直山摇地动,不知道她眼泪有多少为他而哭,又有多少为别的——譬如曾经的爱情,消逝的青春——而哭,只是她在家里客厅设下灵堂,一定是已经原谅背弃她的父亲了。死亡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活着的人好些呢?其实一个多月前离开奥克兰上飞机,她提着比别人都少的行李走出海关,仰头望见玻璃窗外的浩然,心里便有了一种亲人般的依恋,当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注意到浩然正拿出手机按键发短信,也异常激动地掏出手机,小心按亮开关,她当时想,只要他说句对不起,她就原谅他。可是,她攥住手机足足等了五分钟,却没有接到浩然任何信息。

    回到奥克兰这些天,浩然早上依旧心不在焉地送她上学,晚上挨到图书馆关门才来接她,车子走在路上,两人分别坐在正副驾驶位,中间隔着尴尬的音乐声。浩然频繁地换音乐显得心虚,而自己却一味把视线扭向窗外。她筋疲力尽地想着他那黄毛遮掩的半张脸,还有那日日夜夜的倾诉。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和浩然还有大把未来的日子,而父亲只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幻想之中了。

    如今她只要蜷缩在客厅沙发上,便会想起小时父亲搂着她说:“果果,一个人有西瓜那么大的理想……”“可是,”她迅速地回嘴,“赌王从小理想就是做个厨师呢。”父亲捏着她鼻子:“你永远不要相信奇迹会发生在你身上!”是啊,就说中彩票这样的奇迹吧,其概率甚至相当你在同一地方遭受700次雷击呢。如今她收获了一箩筐残酷的嘲笑:父亲莫名的离开,母亲未尽的唠叨,姥姥的喘息,情人的影子……待在国内的日子她怀念新西兰,返回新西兰又怀念国内的日子,她觉得人生就像折叠起来的往返机票,虽然可以轻易地散落地球两边,可是心却永远悬着……

    在北京那些日子,她经常独自步行。她和影子情人在一个岔路口树阴下相逢。

    “是你哈?”他表情像是捡到一张面额不大不小钞票似的。

    他们沿着街边走。当年的小径已新铺成导盲路面。路两旁草丛已没有上个世纪那么旺盛了。她注意到他的言谈已如卧底般闪烁不明。他们挑了家餐馆吃午饭,花花草草聊了几句就沉默了。她记得高中时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吃盒饭,他啃着一块老鸡肉,突然问一句:“你觉得你哪儿长得最值得欣赏?”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脚趾!”然后把鸡骨头放在白盘子上。如今他脸上再也看不见当时那种真诚的惊诧了。

    记得当年是在温暖阳光下跟他说再见的。那天,她像电影《洗澡》里傻子一样拿着一根小棍划着墙走,他跟在她身后把她划出的痕迹抹一遍,整个胡同里只有那根木棍与墙在说话。她发现他手破了,跟起了锈的吉他似的,便说:“会感染的,墙这么脏。”“发现是什么病,好得就快了。”他笑着,说她总是杞人忧天。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迎着阳光的样子,苍白,俊俏。现在她却不得不叹口气,为他们已经失去彼此,渐行渐远。

    胃痉挛式疼痛让她从记忆回到现实。她蜷缩在客厅红皮沙发上,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多久了。在红皮沙发拥裹下,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泪水洇入红皮沙发的缝隙……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浩然正蹲在她面前,鼻孔里呼出热气搅醒了她。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怎么,又梦见被追杀了?”他尽量放低声音,目光有些游离。她喘息着,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她不想袒露她的悲哀。当他目光再次回到她身上,也好像从她眼中读到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可只要她不做声,他便从来不去多问,他已经习惯她的个性了。

    “抱你回房间吧,别着凉了。”浩然一只胳膊穿过她披散头发搂住她脖子,另一只胳膊抱住她弯曲的腿。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好像午夜等车路人终于看见远处减慢车速耀眼大灯似的,她顺势仰起脖子,指甲掐着他的背……浩然抱着她步履踉跄往前走,他们是幸存者。她似乎还看见脚下倒下的熟悉面孔,有父亲,有Sina,还有即将的她,他,他们。

    她怀疑自己鼻子出了问题,居然在浩然身上闻到从未有过的淡而雅致的香水味,瞬时香烟与香水混合味使她鼻息顺畅,呼吸香甜,她开始吻他,他的脖子被她吻得潮乎乎的。她看见他眼里也开始发热。她是爱他的,尽管这种爱只描绘出一幅藏宝图,宝在哪里还需要找寻,可这的的确确是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存在于世界末日的孤独感之外。是的,她需要他的,至少跟他需要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