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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圣诞》 第37-45章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37-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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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使你不自信

    左鸣浩然一行人从木制桌椅中穿过,昏暗灯光下坐着姿势各异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一位女生借桌上烛光微弱光线翻阅时尚杂志,她对桌一个拿着手机边抽烟边打游戏火红头发男孩。果果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非到这儿受罪,自己在家亮亮堂堂看杂志、打PS不是更爽?浩然摇摇头,趴到她耳旁小声说:“唉,台湾小岛民。”左鸣耳尖跟一句:“这可不一定,这年头,穿成这样不张嘴说话分不出来是台北的还是东北的。”

    “喂,话筒呢?”左鸣一进包房,就像掏润喉糖一般自然从包里掏出烟来。

    “去去去,离果果远点。果果,你怕烟味吧?”浩然借机一屁股坐在左鸣与果果中间。浩然在果果面前戒烟有些时日了,这会儿被左鸣引逗抑不住烟瘾,就站起身找个借口:“服务生怎么还不来啊,我出去看看。”

    “果果你要喝什么?”

    “原味奶茶。”

    “我要ICE!”

    左鸣嚷嚷道。

    浩然忍不住笑,想左鸣若把酒戒了,八成比戒了男人还难。

    浩然随着服务生进来,左鸣正手操话筒吭唧着,还不停扭动屁股,浩然盯着打量半天,才从一句“快说破说破以后最赤裸,事后爱不爱我理不理我关系着结果”,才听出她唱的是郑秀文的《眉飞色舞》,忍不住把耳朵捂住,顺便扫一眼,见服务生将奶茶、Ice啤酒摆放茶几上,那手分明在颤抖……唔唔,左鸣唱得再难听,也不至骇人至此吧。

    “浩然你终于回来了,我可要去厕所了,憋死我了。”钱雨也忍受不住。

    直到服务生出去,给足左鸣面子的浩然再也按捺不住,一阵爆笑,一边沙发上打滚一边叫:“哎,我真想把我耳膜戳破了,实在受不了了!”

    左鸣还是满不在乎继续“唱”着。

    果果不禁感叹,这年头自信不但是自信者的墓志铭,自信还是自信者的通行证。

    “喂,我唱的还好吧,你们怎么都不给我鼓掌啊?”左鸣坐到钱雨身边故意撒娇道。

    “为女版孔祥庆鼓掌!”钱雨敲着手中啤酒瓶子。

    “孔祥庆是谁啊?”左鸣平时没空看电视也不关心新闻,对娱乐圈所知甚少。

    “明星啊。”浩然打趣道。

    “那长得帅吗?”

    “帅!”钱雨接道。

    “有苏永康帅吗?”

    左鸣这么一问,浩然差点没在沙发上吐血:“都挺帅的,比康师傅还帅!”

    “哦,那有孔祥庆的歌吗,钱雨你唱一支,我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让浩然唱吧。”钱雨喝口啤酒眨眼道,他今天是难得沾点酒。

    浩然抓到话筒就等于抓到表现机会了,马上转头问果果:“你要唱谁的歌吗?”

    果果吸口奶茶抬起头:“不,谢谢,我还没找到我要唱的呢。”

    “那你喜欢听什么歌吗?”

    “喂,不是叫你唱孔祥庆了吗?”左鸣有些生气了。

    “没孔祥庆的。”

    “果果,浩然是K歌之王,只要你点得出来,浩然就唱得出来,就怕你点不出来。”

    果果听钱雨这么说,不经意抬起低垂睫毛正好碰上浩然凝视自己的目光。若是左鸣碰到男人这样看她,说不定会立刻回击:“要死啊,你老盯我做什么?”可果果却装作不在意,把目光再次移向屏幕盯着歌词,荧光屏幕晃得果果心里七上八下的,脖子也僵硬了。

    “那就唱苏永康的吧。”果果说完低下头去。

    左鸣乐呵得找到知己一般向果果凑过去。

    “好,《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老歌。”浩然报出歌名,又补充一句:“老歌经典。”

    “你说我让你看不清楚,你说你害怕在爱中迷途……如果是我让你觉得无助,让我告诉你,我对这一切有多在乎……”浩然抬起眉毛唱得声情并茂。果果似乎掩饰剧烈心跳还是别的什么,跟左鸣聊得不亦乐乎。果果笑得有些反常地前仰后合,显然她还没准备做演员,就被临时抓来救场了,这未免让她有几分尴尬。

    “‘如何证明我深情的吻,才能呵护你脆弱的灵魂,我愿用生命阻挡任何能伤害你的人……’,果果,听着啊!”浩然有点急了。

    可是果果依然谈话进行中。

    “果果,浩然在叫你呢!”左鸣突然说道。

    果果这才抬起头,眼睛又碰上浩然有似乞求的目光。

    浩然自从认识果果,全部生活就是讨好果果了,虽然爱得辛苦,可这辛苦跟内心深处的悲哀比起来,又算得什么呢?过去在新加坡,跟那猪朋狗友成天打架、泡吧、蹦迪、卡拉OK——据说日本人井上大佑发明卡拉OK后,日本男人泡卡拉OK不回家,多以“工作忙”为借口,如今卡拉OK已经传遍欧美乃至全世界,有亚洲人地方就有卡拉OK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而自己K歌方面能力,不正暴露了生活得颓废?若是早年听人劝跟了那个追着包养自己的富婆,没准现在满大街地摊杂志挂的都是他了。倒不是介意当那小白脸,他像讨厌某些性质稳定的化学元素那样厌倦可预知命运,更重要的,倘若真的那样,岂不恰恰证实了自己的悲哀?

    钱雨急着站起身为浩然献掌声了,浩然目光却像深秋飘叶样飘落在他身上,不知怎的,浩然突然很伤感,不是为果果,而是为钱雨——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感,反正钱雨变得很会逢场作戏了。

    果果突然响几声清脆掌声。这不让他意外,倒使他畏忌。

    就在他思维的空隙,钱雨歌声响起。
    “钱雨,我跟你一起唱啊,浩然把那话筒递我啊!”左鸣又嚷嚷道。她那恐怖歌声,就像和面揉进沙砾般叫人不忍。

    “钱雨,你怎么停了,继续唱啊!”左鸣叫道。

    钱雨手机谢天谢地响起来。钱雨刚走,左鸣就把话筒扔沙发上:“气死了,不唱了,都没人听!”还用力踢一脚红皮沙发。“你这话就有些不仗义了,”浩然拾起话筒:“难道我们都不是人啦?”

    “哦。”左鸣瞅着天花板应答道。

    浩然伤感未尽,却在果果面前唱起欢快的歌,还一举惊人站到茶几上。

    “浩然跳钢管舞了!”左鸣嚷嚷道。果果抬起头,只见浩然身子贴着墙壁,一边跳一边解开衣服抛向沙发,霓彩灯打在他那清瘦而健美的躯体,他扭动着只有ShowBoy军人才有的柔软身姿,舞着刚劲有力的钢管舞姿势。钱雨从外面进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左鸣拉住当起伴舞,直到果果终于被左鸣欢呼声带入状态打着拍子大笑起来。

    当晚浩然把果果送回家,自己回到车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搬家那天情景又来到眼前。那天他撞坏Kate鱼缸时,Kate刚刚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一个人坐院里神情恍惚样子,浩然下车提保险杠送回车库,连称过几天就去买新鱼缸赔她,可她却说句特哲理特让人痛心的话,她说:不急的,连鱼都没了还要鱼缸干什么?真让人觉得女人其实是挺让人怜惜的一种动物。

    就在他开车要赶去给果果搬家时,Kate又问了句:“你朋友钱雨还好吧?”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他犹豫地回答道,然后把车子匆匆开出院子。

    他不知道钱雨究竟好在哪儿,怎么那么多女孩会被他折服呢?就连一向刁蛮任性的左鸣也是。唉,爱情和友情一样,都是说不清楚的。

    此刻,所有那些在脑子里膨胀,让他窒息。钱雨早不是童年那个一起堆沙玩沙子的钱雨了。钱雨总是给他一种隐忧,尤其钱雨几次出去接电话,回包房后那副心事重重样子,让浩然特不喜欢,钱雨这个年龄怎么城府那么深,不说他在左鸣面前逢场作戏……他对别的女人又是怎么样呢?譬如Kate,还有,从果果那听说的那个塔希提女孩呢?

    想着想着,浩然感到难受,就索性坐到床沿,全然藐视Kate不可房间吸烟规定,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望着徐徐上升烟雾,脑子钻进更多东西。

    首先是果果,这是多么敏感多么需要关怀女孩啊,虽然认识她不久,却像老远里观察她不止一年两年了,只是对她依然不够了解。就这么一腼腆女孩,送她回家路上突然问他一句:“你喜欢左鸣吗?”他当时不假思索回答:“喜欢啊。”可很快从倒车镜里看到她有些失望表情,连忙嬉皮地解释道:“我和左鸣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了,真的,熟悉得已经没有感觉那种,从在酒吧认识那天起,我们就像哥们一样了。”是的,即使考虑左鸣和钱雨暧昧,也该为她的幸福而祝福的,可也要珍惜自己的幸福啊。

    自己的幸福?有了果果,他对这幸福是非常向往的,只是还缺少把握。这也不能怪他,在这复杂纷扰的世界,人们几乎无法说清什么是爱情、友情和亲情。爱情究竟是什么?一些男人矫情地说:“男人先有性后有爱。”浩然不敢苟同。浩然不但不是来者不拒,在爱情上似乎还有种洁癖,一种心灵上的洁癖——在爱情上他一直在追求这近乎圣洁的纯洁,可是……当他期待的爱情朝他靠近,他却迷惘了。也许他能做的,仅仅是捍卫爱的纯洁,拼力修造一个爱情小窝,这小窝,是他或他爱的人在外面受到伤害,能像小鸟一样飞回来寻得呵护的地方。就为这,他鄙视把爱情当一桩生意去经营,鄙视视爱情为获取金钱、利益或者其他东西东西的手段。他和酒吧里认识的左鸣结为朋友,正是因为与左鸣有某些相同的东西——两人都那么厌恶世俗,可这又恰恰是他不会爱上她的原因——就像人永远不会爱上镜子中自己一样。可是果果不一样,果果几乎是一种神奇的存在,果果可以满足他任何一种情绪需要……

    那个夜晚之后某个炎热中午,太阳下柏油马路像是热气中融化的冰糕,浩然领果果去倒霉路一家名叫“爱上一只鸭”餐馆吃午餐。这是浩然最喜欢光顾两家华人餐馆之一,另一家是名叫“赖着不走”茶餐厅。“赖着不走”就在市中心。平日果果市里上学,只要穿过Albert公园就到了那里。而“爱上一只鸭”果果跑来不那么方便,正值假日,浩然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果果来让她尝尝鲜的。浩然用心良苦不知能否使果果一扫忧郁,不管怎的,至少她脸上已渐渐浮出些喜气。

    浩然正为果果情绪感到满意,果果却学着左鸣语气说:“耗子,一会陪我去Panmure资生堂特卖场转转好吗?”话音未落,浩然裤兜手机响起,电话里传来真人版语言恐怖袭击:“死耗子,有女朋友就忘了老姐了是吧?”一边串猛烈袭击,吓得浩然差点失落手中筷子,当反应出如此口气说话女孩除了左鸣别无他人,又不紧不慢夹起一只鸭腿送到果果盘里,一边说道:“是啊,没啊,人家暂时还没答应做我女朋友呢。虽然我……”

    “死耗子啊,我警告你啊,你若对我妹妹是玩的,回头一定把你给阉了!”这话把浩然惹毛了:“啊,你说啥呢,就算把我阉了,我都不会对她是玩的。”说完,才注意到果果已经为这对话方式脸红了,就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餐厅音响似乎为缓解他的紧张,悠然响起《童话》的曲子。

    “喂,耗子,浩然!”

    “嗯,放。”

    “嗯,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吧,叫着你女朋友。”

    “嗯。”

    “顺便叫着钱雨一起吧。”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

    “你给钱雨打电话,算了,我自己给钱雨电话好了。咱们下周,哦,在你女朋友开学前去吧,把北岛好好转转,咱们自己开车去,蛮有意思的呢。”

    浩然注意到果果冲他微笑,显然,由于左鸣说话声特大,手机控制不当,她什么都听见了,她正用微笑表示赞同呢,浩然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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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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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为了一百个理由我要冲出城市,不需要理由我就回来了

    钱雨犹豫一下还是答应去了。

    最近他一直琢磨到Sina叔叔农场做点什么,不过没到收果旺季,去了也没有更多收益。也是浩然恳切态度起了作用:“我长这么大都没求过你啥,就当你帮次忙做个陪衬好了,油费、乱七八糟费用,都我一人包了,你和左鸣分担一下房费就行了。”

    “好啊。”钱雨一口答应下来。其实钱雨也酷爱旅行。秉承山东人的睿智,他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学校、班里优等生——国内学校喜欢以成绩好坏简单划分学生优劣的——来新西兰去奥克兰大学报名,面试题竟有旅游经验一项,这使他豁然懂得,除了学校,社会也是大学,甚至旅游也是增广学识重要途径呢。若是经济富裕,他真想周游世界,不过眼下财力只能撑到这次旅游回来就得老老实实谋些事情了。

    钱雨开着他那老破车载着一行四人上了高速。

    这老破车若在中国早得退役了,钱雨却一门心思开它远行。本来浩然扬言开他Prelude来的,钱雨叫死叫活硬给顶回去——他知道浩然的,这么远的路,警察又少,肯定又要狂飙,那样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更别说玩个痛快了。

    何谓房车?看左鸣如何汪洋恣肆就知道了。此刻她身子卡在前座两男孩座椅中间,浑圆屁股对着果果,两只手鼓鼓捣捣的……——浩然真担心果果不悦,不过从果果从容表情看,她那“忍功”确不是一日两日修来的。

    “喂,小姐,若不想车子出事最好把你大屁股放下去。”钱雨瞟眼倒车镜,喝道。

    “我马上就坐,马上就坐。浩然你看看车上有什么歌儿?”

    左鸣好像不指挥浩然心里就痒痒,可浩然却在倒车镜里注视着果果,暗暗猜度果果所想。

    “喂,有容祖儿的歌吗?”左鸣有些恼怒,她最讨厌被别人忽视了。

    “跟谁说话呢?”浩然慵懒地应了句。

    “跟你,猪!”

    “哈,有,小爷这俱全。”若是浩然听清最后那个字,绝不会在问过果果不要后就把盘包轻易递到她手上。

    “是那个只能听不能看的容祖儿吗?”钱雨瞄眼倒车镜,倘意志不似他这般坚定如山,这会儿一准把车开到阴沟里——左鸣又像找什么东西,把化妆包瓶瓶罐罐后座一倒,真是崩溃了,所有东西居然没一样是完整的——没盖的润唇膏,没螺丝的眼线笔……

    果果也惊讶了,扭头看稀奇。这不是左鸣第一次大家面前耍宝了,临行前去超市,本来说只买几桶大可乐带着,她倒像玩超市大赢家买东西不要钱一样,什么一次性纸杯、红酒、香肠、面包、爆米花、鱼罐头、毛巾、乳液……除了婴儿尿布,差不多都收入囊中了。所谓乐极生悲:一桶可乐被她撞到地上,本不丢人的,可她硬从钱雨手抢过来——只是包装变了点形——眼睛贼溜溜四下打量,看没情况,一把塞回架子最里头,还弄一句:“不要毁容了的。”逗得大家一阵乱笑,浩然甚至想问她下届可乐瓶子选美是什么时候。

    这倒使果果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大人那得到糖果,总喜欢把它们排排队,小心翼翼从挤压变形者吃起,把形状最标致的揣在包里舍不得吃,直至最后融于体温成了糖稀。眼前左鸣呢,却是个永远不会等着梦想破灭女孩——果果默念着,不知怎的,竟有些羡慕左鸣了。左鸣还为偷吃散装果仁跟钱雨展开舌战,钱雨毫不留情斥责她“别给咱中国人丢脸!”好像只要不给中国人丢脸,光丢她自己脸便不算丢脸似的……

    “人家容祖儿那叫耐看,人长得还是很邻家女孩的。”左鸣一边涂润唇膏一边说。这真是女孩中难得没嫉妒心的,果果盯着她看,她好像也注意到了,涂完润唇膏抿抿嘴,把润唇膏连同一些残叶败叶瓶瓶罐罐丢回拎包,然后咧开油光光大嘴毫不吝啬地朝果果笑,果果却想:也许对女孩来说,化妆品是种给生活添麻烦的东西,但即使你从来不用,却不代表你可以不去拥有。

    “哼,只有心理承受力强,才敢说什么耐看啊。”钱雨还在对容祖儿摇头。

    “就这张吧,她的老歌还可以。”浩然好心地帮左鸣把CD放进音响,环绕音响立刻响起“抱抱”前奏。

    “从来受惯伤害,从头为你等待,别要完全没往来……”左鸣和着音乐把车窗打开,整条胳膊伸出去乱打节拍,满手腕叮叮当当银白链子在风里敲响。钱雨就像安全监察局长似的喝道:“喂,丫头,注意点胳膊!”她才不紧不慢甩甩被风吹乱的头发,伸伸舌头,然后舌头和胳膊一起缩回来。

    浩然顺势扫一眼钱雨。今天钱雨一身浅格衬衣,加上新理短发,说不出的简洁明快。这带给他很阳光感觉,心想,钱雨当选司机真是再恰当不过;只有钱雨,能在这欢欣愉快日子把车开得如此小心,使时速表针始终指向100公里,一副不紧不慢样子。钱雨呀钱雨,你看去是个多给人安全感男人,可现实中你果真这样吗?

    也许不习惯坐副驾驶座,浩然往后调调座椅,身子往后一仰,侧视镜正好映出果果侧脸。果果朝车外张望着,美丽原野在她脸上打出绿油光亮。浩然是不会错过观察她的机会的,每看一眼,给他感受都不一样。他甚至觉得并不需要看她正面,她侧面比正面更优雅,更诱惑。他久久凝视着果果,直到果果把视线从窗外移回车里。他们目光不经意在侧视镜里相撞,果果像犯了错的小姑娘腼腆地低下头。也巧,她手正触着刚刚被左鸣打开的盘包,便顺手翻阅起来,以使自己尽量不去看浩然。

    “果果,饿不饿,要不在汉密尔顿下来吃点东西吧?”浩然问。

    “啊,看大家吧。”习惯性善解人意的回答,显然是果果专利了。

    “我要,我要,我都要饿死了,再开下去你就要给我收尸了,钱雨你还是找地方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真是,干活的没叫累,不干活的瞎嚷嚷。”

    “钱雨,又不是我一个人没干活,你怎么不说别人呢。”

    “人家比你长得苗条一圈,谁像你一肚子赘肉还叫饿。”

    “哼,我胖又不是我想的。”左鸣底气不足地憋出一句。

    “好了好了,人家这是丰满。”浩然大概从果果冲左鸣微笑表情中猜出果果心思,道了句。

    “是啊,人家都要饿死了。”

    “好吧,那你说说你饿死后想要什么牌子花圈吧。”钱雨边打趣边变道,让车子下了高速。左鸣既已获胜,也不计较钱雨的讥讽了。

    汉密尔顿郊外。

    怀卡托河边。

    四人拎着刚刚在肯德基买的外卖,凑到一个石凳前。
    “果果,还吃不吃?我从左鸣那抢了个大的!”浩然晃着一根鸡腿向果果招手,样子有点滑稽。果果兴奋地从浩然手接过鸡腿。

    左鸣撑得大肚婆一样坐在石凳上揉肚子。浩然从包里搜出照相机,朝着两岸青翠欲滴山林,河面飘浮烟雾,做起摄影家姿势。

    果果刚好结束一根鸡腿,来了句:“你不知道新西兰风景只可入眼,不可入画吗?”

    “哦?此话怎说?”浩然立刻转过头去。

    果果就是喜欢说些听来深奥很有诗情画意的含糊话,而他就是喜欢在果果含糊其辞面前一派兴趣盎然。

    “新西兰的美是要待在其中才能体会的,并不像欧洲景色可以立此存照。”

    钱雨把一块扁平石头扔进河里打个水漂,插嘴道。浩然像是明白了,点点头,又继续拍照。左鸣闷得无聊,从车里取烟递给浩然,遭拒后,只好一边儿独享。

    “喂,所有风景里大家最喜欢什么?”左鸣吐烟圈挑高声郑重提问。

    “海!”浩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哎,我也喜欢海!”左鸣欣然赞同,“宽阔得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呢?”左鸣突然转头问果果。

    “河吧,我喜欢河。”果果被动思考后得出被动结论,“海对我来说太空洞了,很有距离感,河亲切些,也没那么压迫。”

    “我同意,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钱雨出其不意补充道。三个人脸上立刻露出惊诧。

    时光荏苒,美景在暮色中隐退。几个人又上路了。钱雨坚持直达目的地,浩然拗不过,便用帽子盖头上假睡。钱雨倒车镜里瞄见左鸣睡得香甜,就把音量调小些,换上20世纪70年代爱尔兰乡村民谣。经过一个陡峭山坡,左鸣脑袋像夏日熟透西瓜擅自滚到果果肩头,浩然回头悄悄帮果果移开,小声冒了句:“她再靠过来你就在肩膀上放根大头针!”逗得果果捂嘴直笑。

    Waitomo,他们在一家叫HolidayPark的Motel(汽车旅馆)租了一整幢房子。Motel(汽车旅馆)像一个巨人背靠山坡坐着,面前一爿半凹陷青草地。他们从后备厢取出食物时,街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四个人有说有笑走进这临时的家:厅跟厨房连着,四人方桌,四人沙发,客厅一角摆一张双人床,隔着门另一间屋是一张单人上下铺,每张床都整齐摆着白浴巾、叠成三角形洗脸毛巾。钱雨放下出发前从菜店要的大纸盒箱,箱里塞满晚餐所需电饭锅以及一应食物。他望着这些,笑着摇摇头。

    “干吗啊?”左鸣坐沙发上,“砰”地击爆一大包装袋,白花花爆米花洒了一地。

    “没啥啊,”钱雨笑着继续摇头,“只是觉得你买这乱七八糟东西除了面包香肠,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呢?”说完表情严肃地从门后拿把扫帚给左鸣:“别以为哪都是自己家,先扫干净再吃。”

    “正吃着呢,怎么扫,多不卫生。”左鸣咀嚼嘴里的爆米花,“世界上哪那么多实用东西?”见钱雨已经自己扫起地来,又加句:“哎呀,我们交了钱,等会有服务生来扫的。”等钱雨把扫把放回门后,准备去厨房洗手了,好像又想起什么,“我是说这些东西有没有实际意义不那么重要。”

    “哦。这东西都是你买的,你当然这么认为了。”钱雨朝厨房走去,意味深长地回了句,“不过,生活中没意义事你偏要做,那你可就是个傻姑娘了。”

    左鸣好像想起什么,嘴上咀嚼放慢速度。不到一分钟,她叉腰站在厕所门口:“讨厌,快出来。”

    浩然正在里面。

    “靠,你死里面了?那么慢。”

    浩然为证实还活着,立刻回应道:“你就屋外随便吧,反正黑灯瞎火的。”

    “少废话!”左鸣从口袋取出烟,不见火机,正好钱雨从厨房出来就跟钱雨要车匙,不一会儿回来时,刚好跟洗手间出来浩然撞个满怀。

    “靠,不让厕所给你,也不至于这么对我吧!”浩然揉着脑袋叫道,又指指厕所说:“算了,让给你还不成吗?”

    “啊,免了。”

    “咋了?”

    “搞掂了。”

    “搞掂了啊?”浩然惊诧,就问:“你不会比我认识你那次还牛逼吧?”

    “你认识她那次?”钱雨不解地问道。

    “是啊,你知道世界上在哪结识美女概率最大吗?”不待钱雨回答,浩然大声自答道:“男厕所!”听得钱雨嘴都歪了。左鸣反倒没什么,冲进洗手间放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哈,哈,哈……”浩然越想越好笑,抱起肚皮床上打滚。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果果放下活儿跑出来。一见果果浩然立刻收敛了,人模狗样坐起身来。果果瞥眼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床单,问:“钱雨,你跟浩然住外间大床还是睡里屋上下铺?”

    “你们女孩挑吧,我都成吧。”钱雨低头说。只听左鸣洗手间里用盖过水龙头声音叫道:“我要睡大床,大床!”叫喊声中脸上滴着水就跑到大家面前。

    晚饭后桌上一片狼藉。钱雨见左鸣抱个抱枕直打饱嗝,挖苦本事上来了:“胖就胖呗还拿个枕头挡着!”还故作严肃坚忍不笑,让另外三人笑作一团。

    左鸣饱受讥讽,似乎悟出击败讥讽最好是在讥讽面前毫无尴尬之色,竟迎着钱雨讥讽勇敢站起来,跳到沙发上,掀起上衣亮出肚上赘肉彻头彻尾讥笑自己一番。其实无论她怎样说自己“ChubbyGirl”(稍胖女孩),果果都觉得她是身材标准的长腿美女,而果果最羡慕的,还是左鸣自由开朗个性,似乎那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呢。果果笑得坐不住了,就起身煮水,准备给大家泡咖啡。

    左鸣从浩然屁股底抽出遥控器调整电视频道,心不在焉地问:“一会儿有什么节目啊?不会这么无聊坐在一起看SkyTV(有线电视)吧。”

    果果不在,浩然抓紧贫了句:“真逗了,不坐一起还抱一起看啊?”

    左鸣“咯咯”两声,兴致勃勃建议:“咱们趁夜BushWalk(健行)吧!”眼睛望向钱雨:“刚才在Reception(接待处)我看见可以外借手电筒。”

    “行啊。”浩然灵机一动,附和着,起身叫了句:“果果,钱雨,走吧。左鸣说要去BushWalk(健行)呢。”拎起外套又赶紧找打火机,生怕慢了大家会改变主意似的。
    “我先把碗洗了吧。”大概浩然只顾自己乐呵,忽略了自己,果果第一次感到不自在,非要把一摞空碗端到洗碗池。

    左鸣一把挡住,嘻嘻叫道:“喂,你又不是小时工!”

    “回来我洗!”浩然上前拉住她,一副不快走决不甘心样子,果果这才笑了。

    “丫头,多穿件衣服,外面冷。”钱雨跟在左鸣身后,随便哼了句。

    “哎,那是银河吗?”左鸣指着星空一条狭长薄云状东西。

    “那是云吧。”浩然倚着一根木桩边点烟边回答。

    “我也觉得是银河,这儿空气好,能见度高……”钱雨把车锁好又谨慎地拉拉车门。

    果果却没说话。她觉得需要保存体温。她担心吐出字都会结冰。虽然刚吃过饭,冻得她胃里又有饥饿感了。

    浩然站立一块阴影下,昏黄路灯灯光给他一种戴了墨镜感觉。“站在黑暗里方便把别人当作靶子”,他想起哪本小说的这句话,不禁笑了笑。他注意到果果,她穿这么厚翻毛边外套,还能让人感到她是那么清瘦。果果把高领翻起来围住下颌,一直仰首望天,好像无意参与任何讨论。浩然回一下神,他最近经常像果果一样深陷自我世界,他不明白,经常使他沉思的是她,可使她沉思的是什么呢。他有意咳了一声:“银河就银河吧,大家一致口径是银河了……”不经意看眼左鸣,又在左鸣眼睛里望见那种不可捉摸的光彩,这光彩是什么呢——是当时驱使他主动结识她的力量?他无法用语言说清那是什么力量,可他那时就是喜欢跟她在静夜里拥抱着靠在一只软皮沙发上,望着窗外车灯扫向天花板又渐渐暗去,而后不约而同相视而笑,似乎那道光线蕴含着除了他俩连上帝都无法读懂的秘密。

    浩然脸有些烧热,幸好果果没有留意到。左鸣眼睛不离不弃盯着钱雨,这让浩然忍不住扭头望了眼钱雨。钱雨两眼漠然朝着夜空,在钱雨眼里,浩然读到一种极不情愿见到的沧桑感。为了打破沉静,浩然故意低头掏出手机摆弄一下,说:“现在是7月16日,惠灵顿时间晚上8时36分。我记下了。”

    浩然拉着果果手,四个人坐进附近唯一一间酒吧,每人要一杯Tui啤酒。

    酒吧里好多人但没一张亚洲脸孔,也许是灯光作用,每个人皮肤也不像白人那样白,倒像成天在树丛中打滚,染上半青半黄颜色。酒吧尽头靠洗手间地方,摆两张司诺克台子和一台点唱机,正播放Beatles(披头士)的《Imagine》(《幻想》)。一张台子空着。那正用着的台子,两个男人轮流把肚皮先放到台上再开始瞄准,却一直不见红球减少。

    左鸣捧着酒杯试着照照自己影子,沫子太多,她先喝了一口,然后卖句乖:“唉,早知道咱们别做饭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是了,弄得连手电这廉价物品都被人一扫而光。”

    “嗨,有早知就没乞丐了。”钱雨不紧不慢把衣服解开一点,让脖子放放松。左鸣毫无顾忌地盯着他。她觉得他总是不嫌麻烦爱穿扣子很多的衣服,不像浩然都是套头T恤,要不也是带拉链的。

    “也不一定是坏事,大晚上的,BushWalk(健行)最短也得35分钟吧,万一电池没电怎么办?”果果笑着把胳膊搭在左鸣肩膀安慰她,心里却想室外BushWalk(健行)估计比室内温度要低许多,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关节炎又隐隐作痛,待在这温暖酒吧实属再好不过。

    钱雨借助窗外汽车驶过射进灯光注意到左鸣左手无名指有个晶莹闪烁东西。

    “喂,你怎么老是盯着我手看个不停?”左鸣说。

    “呵呵,听说你已经结婚了。”钱雨表情奇怪地答道。

    “这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左鸣突然觉得跟这智商不低人瞎贫也是种乐趣。

    钱雨指指她手指上东西说:“其意自明啊。”

    “是啊,傻子也能看出来。”浩然更是一把抓住那手,嘴上大做文章。浩然的动作使钱雨笑容不知不觉转成畸形茄子状。

    左鸣想反问浩然是不是你长了那话儿就是采花贼,碍于果果在一旁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道:“哈哈,难道你们没听说我啊,还是个处女吗?”

    “哎哟妈呀!”浩然做个跌到凳子底下姿势,“你是处女?”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让他捧腹大笑了,“你要是处女,我就……”浩然从凳子底下激动地半站起来。

    “我要是处女怎么着,我要是处女你上山跟野兽搏斗怎么的?”左鸣尽管注意到钱雨表情,依然忍不住说道。

    “新西兰山上没有野兽。”果果插嘴。

    “你要是处女,我就是处男,哈哈!”浩然话刚出口就觉得说了蠢话,瞄眼果果。

    果果一脸不自然神情,就干巴巴笑几声给自己捧场。

    “那这戒指哪来的?”

    钱雨居然无聊到对这问题穷追不舍,倒叫左鸣觉得有趣。

    浩然几天来第一次在左鸣脸上看到宁静,就说:“还用问?当然是哪个想拴住PLMM(漂亮美眉)男人送的啦——”浩然故意学广东人腔调,把个“的啦”拉得很长以作强调,最后又来句,“可是心是不能靠拴的。”

    “那靠什么的?”左鸣有些好奇。

    “要靠吸引啊,你没听说过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了好了,”果果心里有些酸涩,看上去有些不快地说,“想点儿什么玩儿的吧,总不能就这么待着干喝啊。”

    浩然这才老实下来。

    “要不来玩TruthAndDare(真心话大冒险)?”左鸣最拿手就是这个,乐趣在于每轮到她提问可以问得别人都有去死的心,轮到别人问她什么了,纵使任何指令都不过是小菜一碟,这种高回报游戏她当然喜欢。

    浩然却铁了心扫人兴致:“这种游戏别在熟人里玩儿,应该在那种玩完了一不小心就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人里玩儿。”

    “那来接故事吧,我先起个头,”钱雨出游后第一次像个大哥样子低头琢磨片刻,也不等大家同意就先说,“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站在悬崖上……”

    左鸣扑哧一笑,见钱雨正认真地看她,清清嗓子很快进入角色:“导演说‘卡’,故事结束了。”

    谁知钱雨好像看破她心思似来了句:“想当演员想疯了吧,你让别人还怎么往下接,刚到你那儿就‘卡’!”搞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浩然也举起啤酒杯要往她脑袋上敲的样子。

    “靠,那我最后接好了,你先往下接吧。”左鸣翘起好看嘴巴。

    “这个女人扭头走了,叹气说,又白站了一天,一个前来相劝的人都没有,那还自杀什么劲啊。”果果抢着先接了。
    浩然被堵得没法儿往下说了,他只觉得屋里暖气太热了,自己好像被装了燃料火箭射上太空又返回地面。一旁钱雨摇摇头:“哈哈,怎么连过程都没有就结束了,我可是悲剧开头,没想无厘头而终,真是浪费我的初衷。”

    一个长得超像麦当娜的男人摇曳着走过来,坐到果果身边,热情地跟大家握手,自我介绍说在附近农场工作。钱雨趁机向他询问些农场情况。浩然注意到果果被刺鼻香水熏得直想打喷嚏,便头一遭在果果面前点上一支烟,想把那股味盖住,果果竟会意地跟浩然碰一下杯。

    男人一走左鸣就压低声音说:“一看就是Gay(同性恋)嘛。”

    “你不用压低声音,反正人家也听不懂,”钱雨语气硬硬地说,“Gay(同性恋)怎么了,Gay也是人啊,喜欢异性或同性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也没说什么,就觉得他那样儿特女人。”左鸣奇怪钱雨居然会为这么男不男女不女家伙跟她生气煞风景。一路上,钱雨不像浩然对果果那般对她百般宽容照顾细微,但也不像浩然那样魂都被果果拴住地沉迷儿女私情不顾其他,钱雨为大家做这做那的,像个管家事无巨细,任劳任怨又有主见,使她不知不觉有了对男孩的崭新看法,钱雨偶尔几句讽刺她也从未介意过,可这会儿他脾气却跟火箭筒一样说来就来,真叫人受不了。

    “浩然,你干吗老盯着我啊?”为给自己下台阶,左鸣问了句。

    “哦,晕,我没。”不过浩然刚才的确顺着昏暗光线注意了她,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心思不在果果身上,和上一次理由相类似——他已经从左鸣望着钱雨的闪烁目光中看出,倘说自己曾和左鸣关系暧昧难辩,可此时当自己爱上别的姑娘,而左鸣也爱上别的男孩时,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大气姑娘——只要别人真心把她当朋友,她是不会怪他拒绝她而选择别人的。

    顶灯隔几分钟闪几下,知会顾客要打烊了。浩然晃晃抽空的一包烟,摸摸口袋,知道打火机装上了,才随着大家起身出去。每次大家在一起,左鸣总是走在最前面。钱雨大概觉得刚才对左鸣有些过火了,竟追上两步把帽子递给她:“丫头,又忘了吧,一会儿冻出鼻涕就美丽动人了。”左鸣不计前嫌地接过帽子戴上。

    回到汽车旅馆,屋里还开着暖气,热空气扑在窗玻璃上,一片雾气蒙蒙的。果果搓搓手,望望窗外刚刚熟悉的满天星斗,哈一口气,一股白烟就飘散开,嗬,低气温下看星斗,星斗清澈得仿佛会滴出水来似的。

    左鸣大半夜从果果身边爬起来,跑到里屋满屋子跳着脚把帽子戴头上,从镜子里注意到睡浩然下铺的钱雨正朝她微笑,就问:“好看吗?”接着不顾自毁形象地跟他做个鬼脸。

    “吓死了人。”钱雨说罢翻过身去。

    “喂!”左鸣气得把帽子砸到床上。

    “我已经睡着了。”说着钱雨打起呼噜来。

    后半夜,左鸣做了一个梦,梦见钱雨追出来把帽子帮她戴上,甚至还感觉他手背划过她太阳穴温热痕迹。她在梦里笑出声,梦醒了继续笑,这个游戏多有意思啊,她想。

    Waitomocaves(怀托摩萤火虫洞),wai的意思是水,tomo的意思是洞。这种名字组合,不能不使萤火虫洞成为旅游热点——是啊,Glowworms萤火虫都藏身潮湿近水地方的。第二天,四个人跟导游进了钟乳石洞,左鸣还是走在最前面。

    这种萤火虫其实是尾部会发光小蠕虫,它还会拉出约半米长类似蛛丝样东西把身体挂在上面。想看萤火虫,需要坐船进到黑暗水洞里。那里洞顶成千上万萤火虫忽闪着宛如晴朗星空。由于每次进洞人数仅限两船,坐船看Glowworms时不许说话,一种人工营造神秘气氛甚至比景观本身更迷人。

    浩然挨着果果坐着,四周黑暗处映着满洞顶的萤火虫,密集处宛如灯火。萤火虫那细小的光互相铺展着,结连着,好似一股力气压迫下来。浩然隐约闻到果果身上淡淡香气,那是香水味吗?忽然暗下来,他侧过头努力看她专注仰起的脸……哦,不管未来怎样,他真想永远永远记住这一刻!

    导游站在船头,从上船处到远方出口有一根近洞顶的长绳子,导游拉着绳子使船缓缓前行。没有马达噪声,没有人说话,滴水声音清晰可辨。果果安然坐着,萤火虫光芒辉映她生动的脸。刚才还在大厅里吵嚷的浩然,坐上船看萤火虫出奇地安静。他正面无表情作DV拍摄,像是对逝去永不回的纪念。

    回奥克兰路上风景依旧。一路上果果安静,浩然一会睡一会儿醒。旅程接近尾声时司机是最累的,多亏左鸣依然兴趣不减,不停跟他讲些什么。她讲昆汀“低俗小说”里的冷笑话,听得钱雨忍不住跟着笑:两个西红柿一前一后马路上走,其中一个被一辆车给轧了,另外那个说了句:“Ketchup”(番茄酱,又可听成“Catchup”,快赶上的意思)。左鸣还学着电影里乌玛瑟曼语气重复道:“Catchup,catchup”,钱雨侧头看倒车镜时,看见她嘴里念念有词样子真是忍俊不禁。
    “哪天想不开了我蹦极去。”钱雨瞥眼挡风玻璃前小册子,瞎贫了句。

    “啊?”左鸣不知疲倦一下瞪圆眼睛,一把抓起那小册子,“哎,对呀,这附近有能蹦的吗?”

    “我不去,拿生命开玩笑啊?”浩然不知在装睡还是被吓醒,略带倦意地睁开一只眼睛,说完还故意耸耸肩,把脑袋藏进竖起衣领里作颤抖状,“害怕,不行,我害怕!”逗得果果咯咯直乐。

    “果果,你看看——”左鸣故意把小册子递给果果,果果忙着把小册子翻开:“如果想去,下一个路口往左拐就是了。”

    “哈,我今天决定想不开了,去蹦去蹦!”左鸣乐得从车上站起身,看架势若不带她去蹦,可能直接从车上蹦下去的。

    蹦极起源于新西兰附近瓦努阿图部落的缚藤跳跃,如今演变成一种全球性极限运动,新西兰最高蹦极在南岛南端,高度一百多米,不过在北岛,Taupo蹦极也很受欢迎,虽然高度四五十米,也够心脏悬一阵子了。这不,排着队准备迎接挑战的真不少,他们脚上绑上绳子被送上高台个个脸上都是一副英勇就义神情。左鸣伸头看一眼,心里不免打鼓,有人跳下时的尖叫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浩然猜透她心思了,刚想损她雷声大雨点小,话没出口就被果果胳膊肘顶了一下。钱雨老远坐着欣赏着与己无关的半自杀场面。虽然谁都没说什么,左鸣却是下不来台了,只好排到等待的队伍里。

    队伍越来越短,排在前面一个华人男孩抱住围栏柱子不撒手,腿不听使唤地哆嗦着,大概以此减轻一些恐惧吧,左鸣开怀大笑几声,然后自我安慰地来了句:“不跳也没什么丢人的,真的。”

    “别他妈废话,有本事你先跳!”男孩自尊心被人扒了皮凶凶地瞪着她。

    “跳就跳!”赌气反倒帮左鸣减弱恐惧,她爽快地付钱买了阎王殿的门票。一个毛利男人给她的脚绑上绳子,她弯腰仔细检查绳子保险系数。毛利男人跟她说:“你自己数一、二、三,跳。”左鸣低头往下看,分不清果果她们到底站在哪儿,一边犹豫着,脚步已经挪到台边上,又退回来,扭头笑着对毛利男人说:“你能推我下去吗?我会感觉好点。”

    “不行,你得自己跳。”

    “好吧。”她心一横身体向前倾去终成自由落体,她觉得她的魂飞离了啊,她觉得Taupo蹦极过瘾,她唯一后悔跳之前怎么没拥抱钱雨一下……她突然想起朱德庸的漫画,一个跳楼的女孩,每下落一层经过人家窗台就看见不同的悲剧人生,觉得活着挺好……她又被弹了起来,她觉得如果能活着下地再也不减肥了。这样来回若干次,她终于被人拯救回人间。

    “没什么可怕的,挺好玩儿。”左鸣腿软得只能跪在草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逞能。

    “哦,是吗?那刚才也不知是谁在尖叫吓得鸟都大小便失禁了。”浩然从烟盒里递过一根烟给左鸣调侃道。

    “我叫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左鸣接过烟任浩然给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到果果身上,“我叫了?真叫了?”

    果果笑着点头确认。

    “特有人生感悟吧!”钱雨目光依然盯着现场版正在尖叫着的自由落体,“跳之前都想什么了?”

    “想……”左鸣揉揉鼻子,不自然地撒了句谎,“想活着真他妈的好。”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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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

    从小镇回来,左鸣很快就把出游所见和大部分欢乐忘干净了。

    大多数时候人们快乐都不是真的快乐,这是她早说过的,所以她轻易就可以把快乐和痛苦团成废纸毫不吝惜扔掉的。可生活中那些触动她心弦的细节,她却无法忘却。她记得小镇一间古董店里,浩然买了一盒包装古里古气火柴,她觉得挺逗的,刚想拍浩然肩膀跟他说点什么,浩然却悄悄趴果果耳朵边说以后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这一席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以往这种肉麻话,准叫她嗤鼻一笑,可这回她竟莫名其妙感到鼻子酸酸的。

    多好啊,她想,她不怪浩然一路沉迷儿女私情了。当时她也不知为什么,特意把头转向钱雨,而钱雨又是一副畸形茄子式笑脸。究竟什么是“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呢,她再次陷入本不属于她的严肃思考。可很快她又朝镜子里的人笑了。是的,她的生活永远都应该像游戏,充满玩笑,难道不是吗?而钱雨呢,在小镇酒吧,望着她手上的戒指,他那副严肃神情是否说明他对她动心了呢?以至后来玩大冒险游戏,他都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她又朝镜里人自信地点点头。她,一定要亲耳听到他对自己说“以后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之类的话。

    没几天,浩然便接到她电话:“耗子,最近背老姐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没?”

    “拍拖,当车夫,件件事都见得了人的啊,怎么了?”浩然笑嘻嘻回答。

    “哦,什么时候有空?”

    “怎的?”浩然叼起根烟卷问道。

    “陪老姐去逛街买点东西?”

    “啊?”

    “算了,你知道钱雨衣服码数吗?”

    “你不是吧你,干吗啊你,又要残害钱雨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嘛。”

    “哦,那就是从良了,呵呵。你不是追不到我改追钱雨了吧?”

    “去你的死耗子,别找了女朋友,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哼。”

    “呵呵。”

    浩然多少有些得意的,但有种担忧却在脑袋里膨胀,只是担忧重心早从左鸣转移到钱雨身上。不过担忧很快从脑海掠过——呵呵,小镇的新鲜空气延续呼吸到现在,对他来说这是爱情的空气。

    浩然带果果躲在鸭子湖畔树丛后等着看帮派群架。两人来得有些时辰了,怎么连个鬼影也不见?果果望眼那片一圈落地灯照射下像光亮空荡舞台的平坦草坪,突然有种当特务的感觉。

    “还得等多久啊?你确定是今天吗?”果果问。

    “放心吧。”不过他回答得也不自信。他的依据只是前几天因为心情极佳回语言班上课时的道听途说——几个小同学议论一对冤家约定今天决战鸭子湖,就特意带果果来长些见识。

    浩然一些疯狂而无聊举动,逐渐成了果果休闲娱乐主打节目。从小镇回来,先是带果果去LongBay海滩,两人在那比谁捡的海藻更像死人头,输了的现场编一段鬼故事……浩然好像每次都故意吓得果果晚上睡不着觉好打电话给他叫他把她接去睡到他车库床上一样充满恶意。

    这会儿,鸭子湖畔开来两辆车,直接冲上草坪,打群架的来了。两分钟后又开来两辆。开始的准备活动真有点叫果果开眼:两边学生模样人都挺酷地下了车,手里握着棒球棍,一手握着棍头敲打着另一手掌心,很有点枪战片意味。浩然把身子使劲往前凑,眼里冒着兴奋的光。

    “啊!”他突然叫出了声。

    “怎么了?”果果问。

    “马天!”他用手一指,连忙对果果做个别出声手势。

    果果望眼停在草坪上那四辆车里有一辆就是露露那部红色甲壳虫。

    “他们打架要是殃及我们怎么办?”她反倒不那么惊奇地问道。

    “跑呗!”浩然小声地回答。

    让人失望的是,厮杀声还没持续一分钟,就听见哀嚎声占了上风,能开车的开车跑了,马天开着露露甲壳虫也东跌西撞地跑了,也有没来得及上车撒腿就跑的,有的连武器——棒球棍都扔了,呵呵,一支棒球棍还“咣”地砸到露露甲壳虫尾翼上。

    浩然擦了把冷汗:“呵呵,还好,光打雷不下雨。”

    几个月后露露买了房子。果果并没把马天打群架的事告诉露露,虽然马天落荒而逃挺屎的,可毕竟比打个半残好多了。马天还是经常招呼也不打,就开了露露车出去,露露要出去就打车。在奥克兰打车挺贵的,露露眼睛眨都不眨,还总说过些日子给马天也买部车就是了。甲壳虫尾翼被棒球棍砸出那块伤疤,马天说是超市购物倒车不小心撞了树——咳,真是扯谎连草稿也不打,果果长八只眼睛也没见奥克兰哪个超市停车场有什么大树呀,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这是谎言,不过世上偏有露露这样女孩深信不疑。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

    露露的豪宅是通过中介买的,中介叫TommyHu,说是从事地产业务已经七年了。那天露露打电话过去,约好了见面地点。TommyHu并没有他声音那么年轻,从眼角皱纹沾带的喜气,还有微微隆起肚皮,就可看出新西兰新移民涌入数量令人惊喜,不,是令他惊喜。从前卖房就赚点辛苦钱,跑跑颠颠的,只见自己车子公里数赛车似的往上蹦,好不容易成交了,还是分期付款,什么银行告贷之类,跑断你的腿,想想,就像新西兰无感地震一样没个痛快劲儿,真够招人烦的。到了1999年,移民政策变了,日子陡然变了样,就说中国内地携了赃款的家眷们,呼隆隆涌进来,哪个不忙着把黑钱洗成绿色新币,置房置地拍板之快,现金或一次性付款之多,直让这“最后一块净土”簌簌战栗。房价暴涨之后,到处房子都是一片拆了盖盖了拆的欣欣向荣,本地居民趁机大肆炒作,今天卖旧房,明天再买进有升值潜力新房,中介Tommy赶上好时候,在汹涌泡沫里游泳,悠哉游哉,那份美气!

    露露上了车,Tommy往后视镜里一看,偷笑今天又是好运气——做房产中介就是有贼一样眼力,瞄你一眼立马知道你是不是有钱人——露露正有滋无味地嚼着口香糖,不用说,这女孩家有钱,看着不像生意人家,像是官家,哼,又是笔赃钱,不宰白不宰啊。跟这样的留学生做生意,成交就更快了,倘不出所预料,她关心的不过是房子“长相”,而不是什么建造质量、社区环境之类。不过,今天这姑娘也很难说,她皮肤黑但人不丑,却搂了个那么个猪头男孩,这是否预示她买房上也会别出心裁呢。Tommy今天把注下在露露身上了,居然关心起买房以外的事情了……

    “叔叔,还有多远啊?”露露有点坐不住了。

    “不要叫我叔叔好吗,我有这么老吗?好啦,马上到了,你不是想要海景房吗?又不要太大的,不好找呢。”Tommy一脸和善。
    “是啊,房太大了害怕。”她扭头拉拉马天胳膊,“马天,果果说搬进新房一定要付我房租了,怎么办?”

    “怎么个意思?”马天把套在脑袋上露露送的MP3耳麦摘下来,里面传出Hip-hop嘭嘭声。

    “我说果果非得给我房钱才住!”露露提高音量。

    “那就让她付。”嘿嘿一笑,耳麦套回耳朵,猪头跟着音乐动起来。

    “真是的!”露露从兜里掏出刚才包口香糖的纸片,把嚼完了的口香糖“啐”地吐了进去。

    露露看了三套房子后,还是选中最先在MissionBay看的一套豪宅。一个人选择什么,往往第一眼见到时便有了定数,所以还继续往下看,不过是为自己决策寻找些佐证而已。

    “你俩谁买房?”TommyHu心中有数但还是职业地问问,被马天搂着的露露接过笔在购屋协议上签了名。

    “你这签的谁的名字?”马天指着协议上那陌生名字问道。

    露露脸红扑扑地支吾过去。不过TommyHu真佩服这出手阔绰女孩,她分明连价都没讲就落了单。

    住进新房那天,露露躺在特意为果果从澳洲定作的柔软大床上得意地说:“这……打着滚睡都没问题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学着马天口吻点着头说:“或者你跟那谁抱着打滚都没问题了。”

    大的还不止床呢,这儿什么不大啊,房子大,电视大,冰箱大,音响大——嘿嘿,马天猪耳朵也大呢。而且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车库两个,主人套也两间:马天露露一间,果果一间。就是路人从外面观赏,也不能不对房间内饰豪华艳羡不已。整幢房子除了玻璃就是实木,门口种有两棵足有两人高香椿树。

    果果不是从小没见过世面孩子,可是这房子,说句实话,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城堡一模一样,即使刊登《HomeandGarden》(《家与公园》)杂志上,也算得高档高端的。想那TommyHu做成这桩生意必是狠赚一笔,半夜都得乐得中了风的。果果坐在自己这间主人套里,温馨漂亮感觉让她不禁联想起电影《ThePrincessDiaries》(《公主日记》)里的场景。

    果果把几件款式简易衣裳搭回雪白大衣柜,这多是她从国内带来的。露露房间有个一模一样雪白大衣柜,衣服都挤得装不下了。记得刚认识Jane的时候,Jane教自己如何着装展示女性气质,可她一直穿些学生味十足淡雅衣裳,以致常被追赶时髦女孩取笑是冰激凌色调。并非她对Jane服饰品位有怀疑,对于习惯了的东西,就和她那优柔寡断性格一样,轻易是改不掉的……露露大衣柜里衣服不像Jane柜子里的那么经典,乱七八糟的,像是什锦大餐,而且多是穿一次就挂那不穿了,还有露露梳妆台上的首饰、香水……一看就知道是不懂货乱买的,几乎什么新潮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不过,有钱就是好,女人有钱实属上天的眷顾,有时候,钱的确能使一个俗气女人变得有品位或者看上去有气质呢。

    “这些衣服是我的也是你的,你随便穿吧。”露露常常对果果说。露露对金钱所能换来的一切都不在乎的,她要的只是一种简单明快东西:快乐。

    果果随便从她梳妆台拾起一个链子问:“这个多少钱啊?”

    “不记得了。”其实向一个不在乎钱的人问价钱本身就愚蠢。

    “是K金的吗?”

    “不知道啊,不就是戴着玩的,你拿去玩吧。”说着就套在果果脖子上,还说,“这些东西很多是朋友从香港带过来的。”

    为了使窗外光线照射进来,露露突然掀起落地窗窗帘,一个硕大私家泳池沐浴夕阳金色光芒下。

    “这多费水啊,这附近好像有公共游泳池吧。”果果说。

    露露皱起鼻子:“公共游泳池多脏啊,”又趴到果果耳边:“听说常有小孩在里撒尿呢。”说完又倒在床上打个滚儿,“对了,你也可以叫浩然兄也搬进来住啊。”

    果果当然不会叫浩然搬来同住,她才不要跟浩然同居呢,虽然身处寂寞异国,同居或者认认真真找个异性朋友本是乖孩子所为,什么一夜情、性交易,简直不值一提,骗财骗色也不算什么大坏,真正恶棍是连人家感情都骗呢。就这么个世道,果果居然还把同居当回事。果果也常感寂寞,可她就是也无法接受同居——呵不,她并不是接受不了同居本身,而是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担忧,尽管她也说不清担忧什么,可在没有排除这担忧前,她宁愿选择不要同居。因为这,她时常都觉得,她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她若能不属于这个时代就好了。

    果果不肯叫浩然同住,露露却招了两个房客。通常只有穷,为了赚钱,才愿意出租房子,有钱人谁愿意跟别人合住啊?出入不便不说,保不准房子会折旧也快呢。露露不然,连果果房租都是在果果拼力坚持下勉强象征性收点的。露露招房客进来,是为了人气,图个热闹。露露没过过穷日子,一点不知道穷有什么可怕,可来新西兰后,她饱尝寂寞滋味,只觉得世上寂寞最可怕,若是家里每天都跟开Party一样热闹,她就特开心,若是对她心思的房客,倒找钱都乐意。

    两个房客,一个就是以前住上海人家那个Jacky。Jacky性格特蔫,这号人住进一百个,也不能使家里跟开Party一样热闹呀,可露露还是叫他住进来,原因是露露添了新癖好:喜欢吃自己做的饭。如今,她已从Jacky那把广东厨艺学得差不多了,没事就做给马天吃,把猪头养得滋滋润润的。Jacky呢,还是以前那副德行,每天除了做饭、上学几乎足不出户,打游戏——睡觉——打游戏——再睡觉,真是活成二等神仙了。大概他也知道受了露露恩惠,偶尔照面总乐呵呵的,赶上双眉紧锁笃定是第二天要考试。一次,他跟果果说:“我好烦啊,躺床上看见那些尸体(习题)在我眼前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这广东名句后来广为流传被留学生们奉为经典。

    另一房客是叫Benny的男孩,与Jacky相比,这可是个活跃分子,只是活跃得过了头,每月只是象征性交点房租,却经常带女孩留宿。据说这家伙以前频繁搬家,不是房东受不了他,就是他受不了房东说他,而这回住进露露家,嗬,他可是找着称心如意安乐窝了。露露图的就是热闹,还怕你多个人留宿不成,何况Benny一副书生面相,嘴又跟说相声似的,整天逗得你不乐也得乐,露露哪舍得他走。刚开始Benny带人留宿还躲躲闪闪的,女孩一来马上进屋。露露只能在门外看见女人鞋,一回是粉色尖头皮鞋,一回是帆布旅游鞋。后来Benny见露露一副无所谓便也公开了。这不,今天露露想跟Benny借张DVD看电影,第一回敲门里面女孩说Benny去洗澡了,第二回想敲门Benny屋里灯已经黑了。更让露露佩服的是,听说Benny在国内还保留几个关系非同寻常女朋友,千百个线头他都理不乱,没八百年修行如何了得。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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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露露以“HouseWarming(暖房)”名义在新买豪宅聚会,是几周后,过生日那天。有钱人号召力就是了得,露露一番话:“越热闹越好,不认识无所谓,是朋友就可以带来”,把聚会弄得就像美国总统竞选拉票,热闹得跟AsianParty(亚洲人聚会)似的,最叫露露高兴的,还是面对一屋子中国人,再也不用没完没了地“Pardon”(对不起)了。

    虽说八十多万新币房子,对许多有钱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光从外表看,其豪华还是令来者震惊的。其实,豪华这东西是有限度的,超过一定限度,就像水煮到沸点,再煮下去也无非是开水——煮成气体那要多大道行啊,房子豪华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个豪华罢了。很快,大家开始在豪华客厅哇哇地叫来叫去,把个豪华过眼烟云般抛到注意力之外。

    “露露,你有钱,别让那么多人知道哦,小心被绑架哦。”Jane打趣道。今天她特意染了一头红发。

    “八十几万买房子怎么了,如今有钱人大街一抓大一把,只可惜就我遇不上。”Water这老冤家又和Jane对付上了。

    “是啊,是啊,”露露溜缝似的,“我就认识个比我还有钱的呢,花十万块买毕业证呢,这事我可做不出。”

    “是啊,其实辛辛苦苦读书有什么用,那毕业证,掏钱便能买来,咳,还是钱有用啊……对了,露露,你把那买文凭朋友介绍给我吧。”Water凑过来好亲热样子。

    “啊,我……”露露支吾着,见果果正在对浩然交代什么,压根没听这边“有失体统”对话,才放了心。

    “算了,看我是没那个命了!”

    露露从Water眼里看到失望紧忙安慰道:“Water,你急什么啊,你还年轻。”

    “什么啊!我马上就老了。”说完,Water夹了夹腰,对着镜子顾影自怜起来。露露突然想起Water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用不就等于没有吗?”

    直到Rain也来了,两人膜拜金钱的对话才打住。Rain是她们几个中家境最不好的,又跟果果一样“正统”,在她面前说钱,不是守着矮子说矬子吗?——看看,她们已经长大了,不再像过去不顾忌朋友内心的感受了。

    Rain一进门就面带微笑。Rain真的比过去开朗多了。Rain还主动谈起打工的一些趣事:“……店里来了个印度人,人蛮好的,可他印度名发音和中文‘傻逼’很相像,所以店里人一起说话,说到谁谁傻逼,他总以为在叫他,马上上来答应,闹得大家都特不好意思。嘻嘻,也没人敢告诉他,大家只能尽量减少骂人话了……”

    是谁接了句:哈,语言文明要靠傻逼来促进啊。大家哄堂大笑。

    Rain笑着说这些趣事,表情生动,蛮可爱一个小姑娘。是的,她现在不那么臃肿了,视觉效果好多了,难怪女孩都闹着减肥呢。不过,大家还是在她表情中看出一丝忧愁。

    “其实我还是挺烦恼的,”Rain突然转换话题,牵出女孩们几许诧异,“在一起打工的人常常讨论,说父母的钱是不是白花了。他们都觉得,跟国内的孩子比,会不会不但没学到什么东西,还浪费了家里那么多钱?”

    “好了,你要是浪费,浪费的也是你自己的钱,也不是家里的钱!”Water插嘴,把个“你”说得重重的。

    不知为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豪华客厅来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迄今没能说服果果同居的浩然,一个是到哪儿都光彩夺目的左鸣。此时,左鸣正拍着浩然肩膀问:“钱雨呢?”好失落好不忍的样子,好像她跟钱雨是连体人似的。浩然却神情恍惚的,一低头,让头发帮着遮住眼睛,回了句:“他最近忙他的事,再说这些人他也不认识,来干吗?”

    这时候Jacky还在小屋里猫着,Benny却出来寻觅美女了,Benny才不管什么窝边草不窝边草呢,人家说了,都什么时代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就等着饿死吧。所以他眼睛一直在几个女孩身上逡巡着。不过,马天这会儿却不在家。

    “马天呢?”浩然走过来问露露,趁机拉起果果手。

    “去Casino(赌场)上班了,”这年头竟把赌博说得特好听:“Casino上班”!

    “太过分了,老婆生日都不回来啊!”

    “估计他都不记得了……他,昨天就没回来啊。”露露神情恍惚地。

    Water参观完豪宅一边叫道:“怎么,露露,听说你学会做饭给我们吃了?”

    露露连忙跑厨房洗西红柿,大声说是啊,大家不要客气,随便看,随便玩,愿意玩什么玩什么。

    左鸣是新来的,果果本想给大家介绍,谁知左鸣自来熟,已经跟Jane阳台上抽烟去了。两个女孩性格中许多相似成分,难怪这么投缘。

    “HappyBirthday(生日快乐)!”晚饭时Water突然叫道,“今天是露露21岁生日哦!在国外这可是大日子,18岁是成年,21岁是成人,意思是这个人已经Matureenough(足够成熟)!”

    Benny从冰箱里搬香槟,搬啤酒、红酒,然后凑到Jane身边。

    “今晚大家不醉不归啊,”露露高兴地叫道,“大家一起哦!”

    “归也就是各回各屋啊,”Benny厨房里找开瓶器,老远地说,“不过都在一个屋檐下。”

    “哎?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啊!”露露奇怪地问他,“不是每天都带新人回吗?”

    果果似乎也习惯这气氛了,一旁静静地笑着。

    “女孩不能跟着来就带呀,惯坏了呀!偶尔,偶尔也得放放鸽子哦。”Benny坏坏地笑。

    “Jacky怎么搞的?还不出来!我去叫他。”Benny使劲晃晃香槟瓶子,举着瓶子轻手轻脚跑到Jacky房门口,冲着门里开瓶塞,“扑”地一声巨响,瓶塞射到墙上,喷射出来香槟溅了正聚精会神打游戏Jacky一脸一身。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Jacky第一反应是摘下眼镜来擦。他还没看清干这事儿的是谁。Jacky是果果遇上的第一个不是死读书眼镜片竟然厚成吐司片一般的奇人。而且他还是所有房客中比赛房租效益的冠军,一天除了上厕所泡碗方便面外所有时间都在屋里,这会儿,他那句“我好烦啊,躺在床上看见那些尸体(习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又被大家拿出来当笑料了。

    “露露,你不是做了鸟肉给我们吃吧?”Water指着一盘子肉打趣道,“吃鸟肉可要被遣送回国的,去年有个老PR(新西兰永久居民简称)捉鸟吃结果被遣送了。”

    左鸣夹了片苦瓜道听途说道:“听说那厮自己做了簸箕,簸箕下放了鸟食——你知道新西兰的鸟都是被喂惯的,不躲人——鸟就飞过去吃他的鸟食,他把扣住的鸟都煮了吃,没多久就被邻居报案了……”

    “就被遣送了?”Rain吃惊地问。

    “先上的法庭又被遣送的。”

    “是啊,还有一个华人把狗闷死在车里也被遣送了。”果果补充道。

    “人家国家就是讲究人权、狗权、猪权、猫权什么的。”

   “是啊,现在洋人也从华人那学聪明了,什么都能发现了。洋人的法律总是把人想象得普遍善良的啊。”左鸣从过来人角度上评论这个事情。
    “哎呀,不就是个遣送吗,遣送就遣送呗!”露露插了句。

    “是啊,只要露露不给我们吃‘狗肉罐头’就成。”有时候果果也挺黑色幽默的。

    Rain不解地问:“奥克兰哪有狗肉罐头卖?”

    露露当然知道果果所指何物,也近墨者黑地学马天那样直截了当说出自己逸事,还指着那盘牛肉大声说:“这绝对不是给狗儿们吃的罐头!”她这个“狗儿们”说得特圆滑,听上去就像“姐儿们”,逗得大家一阵哄笑。露露自己笑得让口可乐呛住。

    晚饭后,这些家伙东倒西歪在沙发上歇着,果果独自到阳台看月亮。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蝴蝶帮吗?”露露朝她走过来。所谓蝴蝶帮,就是露露、果果、Water、Jane、Rain五个女孩子刚认识时,循着奥克兰帮派风气给自己“结帮”起的雅号。当时,全帮派的宗旨就是保持处女身,虽然Jane有男朋友也开了后门进来了。

    “嗯,记得。”果果若有所思。

    “现在大家好多都有男朋友了。”露露不是指浩然和果果,也不是指她和马天,而是指Jane和Benny,他们刚刚认识两个小时,已经亲昵地搂抱在一起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男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单纯的朋友,女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长久的朋友。”露露又说。

    “你怎么了,露露?”果果突然在露露眼里看到泪水,她是这么个小东西:若非感同身受,她是不会记住任何有深意的话的。她那天真样子原本就不是为复杂而生的。

    “马天又去Casino(赌场)了吗?”果果问。果果也住这房子里,可她已经两天没见到马天了。

    露露点点头。

    “奥克兰的好男人都死光了!”Rain凑过来。这是大家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呐喊,却一喊惊人。

    “对,这年头找男朋友就是找车夫。”Water也凑过来应和着。

    突然,几个人都没声了,女孩们都聚一起了,唯独Jane——大家不约而同望向那边一手搂着Jane,一手教她打游戏的Benny。这会儿,Benny是客厅里唯一的男士了,因为Jacky早回房间去了,浩然呢,正和左鸣躲在另一阳台吸烟呢。

    奥克兰的夜色是那么清雅,微风吹拂着左鸣宛如瀑布黑发。

    “左鸣,你真要进奥大读书?”浩然突然问。

    “嗯?”

    “不是为了钱雨吧?”

    “不啊。”她狡辩。

    “那最好了。”

    “为啥啊?”

    “钱雨要结婚了。”

    “啊?”浩然这话宛如突如其来利剑刺进左鸣心,她表情立刻不自然了,“跟谁啊?”

    “果果的一个朋友,岛人。”

    ——啊不!左鸣脑子轰地一下,眼前漆黑一片。等她缓过神来,眼泪已经特没出息地流淌出来。她想,一场爱情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就结婚了呢?生活中有很多值得流泪的事情,可眼泪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凑热闹呢,不,我不喜欢钱雨的,我只是玩个爱情游戏……可是,她头已经不听指挥,要往浩然身上倒了。浩然连忙退后一步,看看对面阳台果果有没有朝这边望过来。

    果果正跟露露说着什么,Water掺和进来,声音很大,大到浩然都能听见:“那个追你的TommyHu他有钱吗?要是有钱,就介绍给我好了,哈哈……反正你有马天也脱不开身。”半似认真半似诡谲笑声飞扬在奥克兰的黑夜中。

    左鸣的头终于靠在浩然肩膀上,她甚至伸出手去搂他的脖子,就像过去在酒吧那样。浩然又瞄瞄果果,果果并没关心这边有什么情况——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她似乎从没像他在乎她那样在乎过他,就像这会他不停朝她望去,担心她会误会什么,可她呢,似乎压根没有留意他。

    “我一直觉得我好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左鸣哽咽着。说得倒是蛮真心的。在左鸣看来,一个人精神再萎靡,眼神再矫情,唯独真心的话,才值得说出口,哪怕伴以半真半假的情绪。然而,这已使深有感触的浩然鼻子一阵酸楚。是啊,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的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浩然你在干什么?”露露尖叫着,突然笑着朝这边指道,“果果可还在这呢!”浩然注意到果果好像并没多大反应。

    “果果你快来安慰下左鸣!”浩然变相解释道。

    “左鸣。”果果走过来,轻抚着左鸣宛如瀑布般秀发,Sina和Dillon一直把自己称为中国娃娃,殊不知真正楚楚动人的中国娃娃却在这儿呢,她想。

    “左鸣,有时候去喜欢一个现实的人是很痛苦的事情。”她出其不意地安慰道。

    左鸣抬起头望了眼果果,为什么所有人都误会自己喜欢钱雨呢?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钱雨呢?

    左鸣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了。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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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HouseWarmingParty(暖房聚会)后,大家又都回到奥克兰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了。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特别是新西兰,整个一现代化农村,若是不上学、打工,一天睡睡觉,看看从国内带来的碟片,日子就打发了。到了晚上,除了便利店和个别超市,大部分商家早早关了门。家里实在待不住,只有去唱歌、蹦迪、飙车、赌博,甚至打群架、泡妞。有的妞甚至连泡的过程都免了,干脆直接拉回家做做床上运动了。

    留学新西兰,门槛不高也不低:入境,不要语言成绩;进大学,又非得有雅思成绩不可。这就导致语言学校人满为患,接踵而来就是留学生闹事,打架斗殴,拜帮结派、绑架、车祸惨剧频频发生,Kiwi对留学生愤愤不满也随之而来。真正跟洋人深入交往的人也不多——横着文化鸿沟,不是容易做到的:很多时候,你和他们一起坐在酒吧里,他们说一些自认很有意思的事情,可你却不觉得有什么意思时,你与他们的距离无形中就远了。

    钱雨倒是个例外。钱雨一直广为结交洋人朋友,最近已经和果果好朋友也就是他未婚妻塔希提女孩Sina去她叔叔农场了。浩然还是那么无所事事,每天开着他Prelude——这车比他刚买时烂多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换掉——送果果去奥大,然后就去网吧、赌场等地方耗日子,偶尔也趁傍晚带果果浪漫一把,把车开到MissionBay,领略海风的爱抚;到Mt.Eden,从远处观察自己的生活,在果果打个哈欠的时候,不容她推辞地把衣服披到她身上。偶尔也乖乖地跟在果果身后进超市,在那儿领略别样浪漫,当果果每次劝他在Foodtown(某大型连锁超市名)找个工作时,他都装模作样跟Foodtown工作人员要张求职申请表,草草填写,然后故意连联系电话都不填就还给人家。

    一次他们逛超市,一个穿着肥大时兴牛仔裤约摸十五六岁Kiwi男孩,突然对浩然说用十块钱跟他借ID,浩然见果果在,特矫情地摇摇手拒绝了。当他们走出超市时,却见小男孩拿着另一张ID走向收银台。浩然不禁一笑: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你不愿意做总有人会做的。

    那天在一个叫WhiteHouse酒吧,浩然终于提出自己的要求。那儿中国人没玛格丽特那么多,依然弥漫着烟、酒和诱惑的气息,灯光一道道扫过,掩盖了粗糙的装潢。老虎机伴随舞池扭动的身体噼啪作响,DJ不甘示弱反复播着BillBoard的上榜热门曲。若是没有浩然,这样地方果果是不可能来的。她在他目光保护之下跳着欢快的舞。当“Iwillrockyou”唱到高潮时,他一脑袋黄毛突然凑到她耳边:“一起住吧!”

    “什么?”她显然听清楚了。

    “我说,一起住吧!”

    舞池里挤满人,一个浑身是汗的胖女人兴奋地夹在浩然果果之间,他自始至终没有牵上她的手,这是他想要的感觉,哦,来之不易的爱情!

    就在这爱情走向高潮的时候,他突然说出了这句话:“一起住吧!”

    胖女人此时便成了障碍,被浩然猛地推开。他的手四处摸索着,终于寻到果果的腰,他让手圈成环把她套住,他的黄毛贴在她面颊上,然后第三次说出那句话:“一起住吧。”伴随而来是池子里异口同声撕心裂肺尖叫声,所有人仿佛都融化了,消失了。接下来就是从酒吧到停车场那漫漫长路——此乃奥克兰市中心一大特色,车位与你想去的目的地距离,由那一天幸运指数所决定。

    “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吧。”

    他望着她身影消失在那豪华别墅的铁门里。

    这就是奥克兰,一个现实的地方。相爱的人就必须住在一起,奥克兰早就叫柏拉图见鬼去了。晚上,果果躺在床上辗转不安,她从小就是这样,她是不是不正常啊,为什么许多快乐的事情到她这儿都会转化为忧伤呢?她对着天上星星眼睛眨啊眨,她突然感到这个场面如此熟悉,那月亮上仿佛又有一样东西正朝她奔来,那是个同样星汉灿烂的傍晚,Jane闪烁眸子出现在她面前。什么叫Kim一个忧郁的眼神?啊,她终于豁然开朗,冥冥中她仿佛也在浩然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奇怪的是Dillon那双毛茸茸蓝眼睛居然也出现在奥克兰夜空中。天逐渐变成了淡灰色,浅蓝色,星星不见了,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她并不想哭的,可眼泪却划过她的面颊。她有点受不了了,她不知道两个小时后,当她再次起床,是否还会在洗手间台子上望见那红头发,是否还会看到Jane那毫不在乎的神情。天渐渐亮了,她听到猫叫,可是她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从Benny房间传出的女生叫床声还是真的猫叫。她坐起身,望着窗外冉冉上升的朝阳——据说新西兰是世界上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她摸摸脸,眼泪干结在上面,可她不愿意去洗手间。记忆把她抛回一周以前,那同样是个夜不成寐的清晨,离闹钟响还有一些时间呢,她就被屋外嬉笑声吵醒,她趿着宽大拖鞋走到洗手间,开始在盥洗池刷牙——放血,自来新西兰,刷牙隔三差五就流血,她跑到牙医诊所看了几次,说是牙龈炎,可就是治不好,她从小就特多毛病,什么胃病啊,她想再这么流下去,总有一天会血流过多而死的。她一边盯着池子里的血,一边打开龙头把它们冲干净,冲了半天依然有两块红红的东西冲不掉,伸手去摸它,蹊跷的是,那是几根红头发,自由地扭结成一个小团躺在池子里,她并没有觉得这小团有多脏,相反觉得它很漂亮,很眼熟,就对着阳光瞅了会儿,然后才把它扔进垃圾桶。这究竟是谁的头发呢,她一下想起这个问题:家里住了五个人,三个男孩子,包括自己两个女孩子,没有一个是红头发的。一定是Benny又带女人回家了,她突然觉得很脏,开始拼命往手上打肥皂泡在水龙头下冲洗……

    她又闭上眼睛,感到昏沉沉的,一定是睡得太少了,等会上课一定会睡着的,她郁闷地想着,就在那时,洗手间门“砰”地开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她太疲惫了,居然忘记锁上门。

    “果果。”

    她被那熟悉声音叫得缓过神来。

    “Jane?”

    Jane一头火红的头发。她早该在那个HouseWarmingParty(暖房聚会)记住这团火红头发的。Jane穿着一件宽大绿色睡袍,这件睡袍她在Benny身上见过的。而此刻,Benny一边捂着裸露臂膀,一边揉着睡眼,出现在Jane身后。

    奥克兰的感情和欲望如此密不可分,是她从没想过的,让她更为震撼的是她以试探性口气跟Jane提起这事——她只想告诉Jane,Benny并不是盏省油灯!——Jane的回答竟是:“你想多了,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

    “那你们是?”

    “性伙伴。”Jane把头仰向天空嬉笑着,“我知道他有好多个女朋友的,反正我也无所谓,他也不认真,这样不好么?”Jane笑着把早餐牛奶送到嘴里。

    果果却在她笑声中感到寒冷。一直以来Jane就是未来的预兆,好比刚到奥克兰时,Jane所能感到那些东西,今天她也深深领悟到了,她不仅为Jane鸭子湖流下那些泪水感到遗憾,更担忧Jane就是自己明天的写照,她逐渐领悟左鸣所说的快乐是表面的,痛苦忧愁才是发自肺腑的,她甚至感到,不,是认定:快乐是短暂的,痛苦和忧愁才是永恒的。

    清早她给浩然去电话:“我想静静考虑两周时间,最近你别来找我了,也不用接送我上学了,我可以坐公交。等我想好了会给你电话的。”
    “如果不答应,是不是就要做一辈子陌生人了呢?”

    她没回答。

    “好吧,你那记得每天放学不要在图书馆待太晚,找不到公交就给我电话,天黑了不要穿一身黑色路上走,路上轧死的都是穿黑衣服的。”

    浩然竟真的听从谕旨,再也没去找果果也没给果果打电话。

    两周只过了一周,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那晚果果坐在那“跟你那谁抱着打滚都没问题”大床上看她砖头课本,卧室门“砰”地被推开,露露头发蓬乱站在门口。露露从不敲门,真是的,即便是你的家也不成啊。露露要不就在果果大床上拼命打滚,把床单都拖到地上去……这次果果真想责怪她了,却发现露露满脸都是眼泪。

    “露露,发生了什么事?”果果连忙从床上跳下,还差点跌倒,看见露露摇摇欲坠的,就顾不上自己了。没等果果上去扶,露露就瘫软在地板上了,号啕大哭。

    “露露,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别叫我害怕好吗?”果果焦急地想扶起她。

    露露用力甩开她胳膊。

    “是马天吗?”果果猜到了——有些东西是有预兆的。

    露露哭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他一早就知道我信用卡密码,可是我没想到……”她又接上哭泣,“他居然取了20000多新币去赌,输了也没什么……我只是问问他,并没别的意思,可是他——”露露伸出带青斑胳膊,眼泪噼里啪啦从那张小脸掉下来,她认为最难过的事情表达完了,可以不顾一切放开哭了。

    果果轻轻抚摩她那小脑袋,她却又抬起小脑袋。整整一个晚上露露都在倾诉,而果果也花一个晚上倾听她和马天的故事。更多的是和马天在一起,是怎么维持一份感情的。露露早知道马天是赌场常客,每每开着她甲壳虫凌晨才回家,露露有时还迁就他陪他赌,钱不够就从卡里给他提钱,久而久之他伸手要钱要顺手了,还美其名曰是借的,赢了钱就带露露出去大吃大喝,输了就在家睡觉跟露露借钱。可这些不算得什么,毕竟她还为他堕过胎的,可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居然动手打了她。

    “傻姑娘,这些事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啊?”

    “我觉得跟你说了也没多大用处啊,我怕你只会叫我跟他分手。”

    “咳……我懂,我不逼你跟他分手,等你不想和他在一起时你自然就会跟他分手。”果果抿抿嘴说,“这样吧——”又顿了顿,趴在露露耳边说了个主意。露露小黑脸立刻放出光彩。就为个猪头,有啥好哭哭笑笑的,果果真是想不通。

    世界上任何一件不幸都不会在伤透人心前轻易罢手。一天傍晚,奥克兰天上还挂着嫣红火烧云,露露价值八十几万豪宅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对于浩然来说,这已经是第14天傍晚了,而他们的约定似乎遥遥无期限,无期限的等待啊——有时候被判无期是比判死刑更痛苦的惩罚啊。浩然正坐在破Prelude里朝果果房间眺望。果果卧室灯像奥运火炬那样长久未熄。浩然坐在车里,他又消灭一盒烟,仔细想想他抽烟除了有损健康,无形中也为地球制造许多废气、垃圾,而受害者首先就是这部跟随他多年的Prelude。他正搓着手,奥克兰春季虽然不冷,可夜里再这么坐下去,光一件单薄花汗衫,真要像只雏鸟那样冻死的。他转身从后座取件动物皮毛披身上。下件事就是去满足买烟抽烟的欲望了。他发动车,正准备去买烟,身后美女与野兽居住的城堡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砸东西声音,而后又是一声尖叫,简直韵律十足。

    “我的事要你管啊?”马天拎个玻璃壶朝露露脑袋砸去。露露人小精灵,向左一闪,玻璃壶朝落地玻璃窗飞去,“通”地一声巨响,玻璃壶破窗而出,正从厨房经过的Jacky吓得昏倒在地——他过去实不该小看老大马天的爆发力啊。而Benny一根木头似的伫立在那,傻眼了——呵呵,Benny长得本来就像根木棍呢。露露像只待宰羔羊尖叫着,眼睛里噙满泪水,一只小爪子早被马天熊掌牢牢掌控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露露在果果房间哭完,第二天就去市里最大赌场,向管理处提供了马天资料附带照片,涉赌资深如马天者,分分钟就被控制住了:资料一天不撤销,他就一天不得踏入赌场一步。果果那天给露露出这个主意,就知道治标不治本,可这毕竟是病入膏肓者的唯一一剂药,天想到事情后来愈演愈烈,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一心劝露露分手算了呢。
    “你还敢打我!你从我那儿天天偷钱去Casino(赌场),以为我不知道?!”露露像个披头散发小女巫,嘴唇淌着血,但还革命战士坚贞不屈地扬头正视马天。

    “你爸的钱干净……哼,要不是我爸嘴紧,现在看守所里也有你爸的!”边说拳头就落下来,一拳比一拳狠。还喘着粗气,朝冲过来的房客们作自我辩护,“你们一直觉得她是好人是吧,哼,你们知道露露根本不是这小崽子的真名,你们知道吗?”

    果果根本没听这只猪说什么,只觉眼泪哗啦拉跟着淌出来,嘴上不停喊住手,过去拉马天,没拉住,反被猪头胳膊玩似的给甩了个跟头。又上去搬那长满破布条猪头,就又给甩个跟头。两轮攻击后,马天目标转移到果果身上——他知道,把资料提供给赌场,这损招准是果果出的,这招跟第一次认识她就被害得作弊未遂如出一辙。恼怒中,抓了果果就往墙上摁,一副新仇旧恨一起报架势,“咣咣”两下,果果立刻头晕目眩了。

    露露哭着喊叫:“马天,不许你这么对我朋友!啊,别打果果!”马天不肯住手,她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马天,我都不认识你了,马天,你还是你吗?”

    果果疼得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她突然想到浩然,他说过他要一直保护她的,可是为什么他不来保护她了呢?她已经没有更多想法了,她的头已经疼得发麻了。她觉得她要完了。突然,马天松开她,屋子里一下静下来。果果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马天倒在了地上,头顶上淌着血。浩然呢,正举着个取暖器站在他身后。马天样子有点搞笑——奄奄一息却不肯闭上眼睛,估计想看看谁这么大本事?等他看清楚是浩然,最后一句遗言是:“浩然,哥们你真不是东西,为了个女人……”

    某种动力鼓励果果睁大眼睛,她看清浩然手里取暖器一直举在空中,挺大个的,估计马天被砸得够呛。

    跟所有美国动作片一样,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马天被抬上了救护车。

    “你可以告他。”平时西方人挺有礼貌的,不知道今天警察是不是气急了,指着浩然鼻子对露露说:“邻居报警说有一个人经常在你家外面待到很晚,今天又进你房间打了你和你的朋友们,他是有准备的。”

    露露也听懂了那几句英文,她啥也没说,哭啼啼也上了救护车。其实她还是挺怕马天有个三长两短的。

    一阵天旋地转后,果果觉得头痛得无法呼吸,像是大脑里某根连接生死的保险丝烧断了。她睁大眼,天像是黑色底片,身体像被塞进了火车行进中的一段隧道,只是往前进,往前进,车轮在厮咬铁轨,轰隆隆,轰隆隆,过长的一片漆黑。只有她和浩然两个人,她也不知道啥时候蹦出自己都吃惊一句话:“浩然,我搬去你那住吧。”毕竟浩然蛮守信用的,两周了,忍着不打电话不见面了。

    露露开始了在奥克兰最悲痛的日子。她和马天感情走到尽头,果果却有些不近人情地搬去浩然家了。也真的挺讽刺的,露露打那以后再也不把跳楼、上吊这种话挂在嘴边了。她每天躺在昂贵软皮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个不停,小脸都皴了,也不知躺在医院的马天怎样了,不过根据浩然没被抓进监狱推理,至少应该喘着口气呢。Benny战战兢兢地搬家了,Jacky躲回小屋开始十年坐床了。只有果果偶尔回来探望痛哭流涕的露露,所有宽解话都是一个导出语:“长痛不如短痛。”隐意:为一个猪头有什么好哭的呢。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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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爸爸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

    乱世中的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是在车库里开始幸福生活的。钱雨搬走后,浩然跟跳蚤们同居惯了,果果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头顶是五星红旗,垫子底下卧有跳蚤,第二天便买了杀虫剂,赶尽杀绝。果果一直张罗买车计划也搁置了,天天坐浩然破车,睡美人一觉醒来就到学校了,爽啊。浩然呢,除了上网、飙车、看碟,好像也没有什么算得上事的事了。

    偶尔去Imax看环绕立体声好莱坞大片。每次高潮前浩然准开始打呼噜,拉滚幕了,他才醒来,问:“都讲啥玩意了,给我总结一下。”

    “你自己干什么去了?”

    “看也没用,听不懂,你给我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吧。”

    几次过后,浩然干脆识趣地回家在网上用BT下载个带中文字幕的津津有味看起来了。果果这才意识到,父亲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就劝浩然:“实在不成咱就报个专科上吧。”又表示,就是回MIT读专科也可以,怎么说那学校也跟美国麻省理工同名呢。浩然听了就皱眉头,黄毛故意披散下来遮着眼睛:“好吧,我明天就去市里一家我朋友的朋友的一个老外朋友开的私立学校学电脑。”朋友的朋友的老外朋友,弯子转这么多听着就有些玄,啥事一玄就弄不清好坏了。浩然说完,跳到头顶飘着五星红旗那张垫子上闷头睡了——他和果果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几个月了,一直各睡各床呢。确切说浩然睡垫子,果果睡床。有爱情滋润嘛,别说睡垫子,睡刀山又如何?郑智化不是说了吗,这点苦这点累算什么,逆境中才有股坚贞不屈精神呢。身处顺境,浩然就更膜拜他了,浩然想,我多么快乐哦,我有生命灵丹妙药果果啊……我是什么?果果的车夫和菲律宾男佣啊。

    只要果果一起床,浩然就去给她准备爱心早餐;她一说要洗衣服,浩然就去向Kate借洗衣粉。浩然每天不厌其烦开着破Prelude到市里,泊于奥大图书馆楼下,一边损人不利己地抽烟一边等果果。有时果果说看书要到图书馆关门,他干脆把车停到火车站那边免费停车场,翻过一座小山丘,钻进图书馆等果果。她若上网找资料,他就拿出手机在一旁打游戏。浩然绝对是游戏天才,他刚认识果果带她去一间游戏机厅,果果只会泡泡龙,他头回上阵,就大获全胜。别说,人这东西是有天赋的,若是游戏也能像跳水、长跑一样被列为奥运项目,浩然一准是世界冠军。有时果果看砖头课本,他就随便拎本书当枕头垫着睡。奥大图书馆三层中文书好丰富啊,他弯腰扫视着架子,发现越厚的书越放置最底层,不知是出于书架承重还是阅读量的考虑。

    一次他找出本线装红色硬封面的毛姆著《人性的枷锁》,书名还是毛笔手写体。拿两个手指一提,重得差点掉在地上。这正是他需要的厚度,这样趴桌上睡觉书的厚度与身体合成角度最佳入眠最快。手指印清晰地留在书皮上,他掸了掸,阳光下扬起一层灰,呵呵,名著多是束之高阁的代名词啊。他随意翻了翻,注意到扉页上的几行字:“他既不明其缘由,也不知会被抛向何方,生活毫无意义,也不可能改变成另一个样子……”他皱皱眉却又点点头。这以后他把这本书藏在固定位置,这样取用方便,他也不想每次都收拾一遍上面的灰。有一次他捧着那书刚坐下,桌上还搁着一本没摆回去的《朦胧诗人顾城之死》,他被封面上顾城黑白大照片赫然吓一跳,心想这眼神怎么那么像我啊。

    果果正在旁边看砖头课本,问他是什么书。

    “一本书讲诗人顾城和他两个女人的书。”

    “听说他以前还是奥大讲师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

    “不过他辞职了,为了去乡间过那种男耕女织田园生活,可后来却把妻子给杀了然后又自杀了。”

    “咳,艺术家都是疯子啊,你看尼采、凡高,不都是脑子不正常的。”

    “好了好了,别吵我了,我的会计课还没看完呢。”

    这天他照例把车停到火车站,攀过那座小山丘到图书馆找果果,途中经过一家按摩院,里面走出来几个大腹便便中国内地中年男人,把他给拦住了。“小同学,你知道Casino(赌场)怎么走吗?”其中一脸横肉家伙问,他那隆起的肚皮一看就知装的都是公款。

    浩然刚想打趣说“那是我过去上班的地儿啊”,突然想起国内同学网上发给他的笑话,说中国官僚去外国嫖妓,拉皮条的就在门口叫:“开发票哟,我们这有发票报销!”就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一脸横肉不明白怎么回事,被他笑声吓了一跳,刚欲逃遁,浩然转过身去,朝他们指指远处的天空塔。突然,浩然嘴上的笑也淡去了,一种奇怪感觉朝他袭来,他感到天空塔一直伫立在那,无论他悲伤、痛苦或者幸福的时候。

    望着几个大腹便便中年男人的背影——呵呵,过去他一直以为奥克兰就是第二个阿姆斯特丹,第二个欲望都市,现在他第一次觉得,世事远非那么简单,同一世界在不同人眼里截然不同,这个城市每天都有警察、学生、教师、律师、地产中介、留学顾问,也有嫖客、小偷、抢劫犯……不仅每个人过的生活不一样,每人生命的各个阶段也不同的,人们体内此时流淌的血液和彼时流淌的血液,也是不一样的,此与彼,彼与此,有时候还发生着角色互换。而生活呢,尽管大多时候是一件无聊的事,可有时候它又是多么有意思一件事啊。

    直到有一天他又路过那家按摩院,正好看到一个胸部丰满花枝招展的华人姑娘走出来,他朝她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他就想,还是果果好啊,眼前这女人永远比不了果果啊,眼前女人这长相,即使不是鸡也没劲,那么恶俗的,天生就像做妓女的。他真是不应把自己女友和一个妓女做比较。可一个男人想法有时难免龌龊也未尝不可理解,毕竟人一生龌龊的想法谁没有过呢?

    其实看一个女人像不像妓女,原本是个观赏心理问题。一个人,人家都觉得你是妓女了,那你就是妓女了。不过有点是肯定的,上帝造人的时候,肯定没规定妓女长什么样的。

    萨特说:英雄是变成的。

    西蒙·波娃说:女人是变成的。

    要我说啊,妓女也是变成的。这就可以解释了,这些站在街头的女人为什么被称为妓女了。


[标题]《夏天的圣诞》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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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似乎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者留学的未来一样

    钱雨和塔希提女孩Sina结婚典礼是在市里UpperQueenStreet结婚公证处举办的。那栋小楼平时也是留学生办签证的地方,签证高峰期,凌晨开车路过那里,看到留学生队伍长得跟战乱年代领政府救济似的,你就会感叹这些孩子真是挺不容易的。小楼所在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好似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留学的未来一样。

    其实婚礼这东西,对于婚姻只是形式,和世界上许多形式一样,它并不代表内容的好坏。那条陡峭街道上还有许多韩国餐馆。它们聚集在这条奥克兰重要街道,成行成市,许多洋人和华人都喜欢到这吃韩国铁板烧或烤肉什么的。浩然过去也常来的,他喜欢朝鲜泡菜,酸辣酸辣的特过瘾。那时他们四个人,其中还有左鸣。说到左鸣,今天钱雨婚礼她没有来。她老是这样,不来连招呼也不打,特不把自己当人待。不过也说不准在家抹眼泪呢,没啥理由的,钱雨要结婚了,钱雨属于别人了,自己得不到了,那才是最好的。但是估计也不会,她那种人,说不定为这咧嘴笑呢,都说女孩要矜持,笑不露齿,左鸣偏不信这个邪。瞧,去了钱雨,喜欢她的男人还不是一长队?男人这东西特下贱,你越看不上他,他拿你越金贵,还是左鸣一好友总结得精辟:“想让男人多爱你一点儿,你就得少爱他一点儿。”

    这个婚礼特简洁,有Kiwi风范。钱雨二十好几了,也不用家里人签字,自己事自己瞎做主了,跟着塔希提女孩屁颠屁颠就来了。这里说说果果好朋友Sina,她来自南太平洋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中一个名叫塔希提小岛国,从小就和兄弟姐妹一起在新西兰长大,可一有机会她就向人介绍自己来自塔希提。这个运动员身材、一头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皮肤黝黑姑娘,的确继承了塔希提人那热情浪漫情怀。Sina的热情是极其夸张的。她为了钱雨跟前男友分手用中国话说就是“特拽”。那天她把他约到大马路上。她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我要跟你分手。”前男友傻了,正了正额前毛线帽子,瞪着牛眼睛,望着她顶一头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扬长远去。也许,他根本想象不到前女友这么快就跟钱雨踏入结婚礼堂。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几个月时间踏进结婚殿堂说快也不算快,毕竟人生能有多少几个月呢?原本就不长的生命中,青春岁月就显得更为短暂,而爱情是禁不起耽搁的,难怪短暂农场生活表面上快乐无忧相处就使Sina决心嫁给钱雨了,只是她热情浪漫中总是掺杂一种宁可在婚姻游戏中冒险也不要爱情之花自我凋谢的感性情绪。

    钱雨今天理了新发型,穿一身笔挺西装;Sina身披雪白婚纱,黝黑皮肤正和白婚纱形成强烈反差,使她黑糊糊小脸更为惹眼。小辫子也拆了,深棕色卷发盘于脑后,脸上笑容真是比奥克兰正午阳光还灿烂。她轮廓相当好,明亮大眼睛正闪烁着光芒。果果却因为好朋友眼睛里这种光芒而深深感动了——女孩天真的眸子,总是把浪漫美丽谎言感化得比丑陋平淡现实更能令人流出感动泪水。

    果果和浩然坐在旁边席位上,他俩今天穿戴整齐,不过不是伴娘伴郎。伴娘伴郎是Sina同族的塔希提人。一开始塔希提女孩是想果果去做伴娘的,可浩然不愿意。有个迷信说法:老给人家当伴娘伴郎的,将来自己就结不成婚了。他俩暂时成了保姆,照看不知道塔希提姑娘哪个亲戚带来的调皮小姑娘,小姑娘特捣蛋,据说除了钱雨,一般人还真管不了。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就这样被你征服,却忘了所有退路”,估计这小姑娘是被钱雨几个国内地摊买的中国结就给唬住了。浩然想起房东Kate小女儿。也不知Kate今天干什么了,自从他告诉Kate钱雨要结婚,Kate就闷闷不乐。不过果果不知道Kate跟钱雨还有这么一段,若是知道,她一旦告诉Kate钱雨今天结婚,今天这婚礼就会因故推迟也说不定呢。不过也难说,对左鸣钱雨之间的事,她不是一路看下来,什么也没说吗?毕竟爱情是自己的事情,这简单道理果果还是明白的。

    人们沉浸一派喜悦气氛中,没谁注意浩然情绪复杂。这场婚姻牵扯他三个朋友——钱雨、左鸣和果果好朋友Sina,有些事即使他不愿去想,也会浮现眼前。钱雨正朝着相机镜头微笑。浩然突然觉得他身上某种东西就像这为拍照摆出来微笑一样,只不过是镜头面前的表演而已。童年一起在海边玩沙堆一幕出现了,像前世记忆般一闪而过,捕捉不到踪影。此钱雨早已不是彼钱雨了,他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无法理解他和Sina闪电结婚究竟为了什么。钱雨,一个在生活道路上摸爬滚打并不富裕的留学生,似乎不会为了热情浪漫不顾一切,也不会以婚姻做什么赌注的——论热情浪漫,左鸣给他的还不够吗?那么,他为何和Sina走进这结婚礼堂呢?

    左鸣靠在他肩膀上那可怜声音又飘回耳边:“我一直觉得我蛮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这声音来得突然,无法抵御,使他心里一阵酸楚,思维便更乱得理不出头绪。他想,若是钱雨真的为一个新西兰身份,他是不是从此无法接受钱雨了呢?这真的很奇怪,以身体、婚姻谋取什么的,生活中太多了,可为什么这种事轮到朋友身上就难以接受呢?
    换一个角度审视这问题,又觉得事情发生在马天之流身上,大概自己只会一笑了之。自从认识马天第一天起,那家伙就以流氓阿飞形象出现,马天做再糗的事,又有什么可奇怪呢,可钱雨不一样,钱雨从来以包公式正派面孔出现——他接受不了的,是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蜕变啊。浩然还想,是不是自己对钱雨不够宽容,是不是应该相信钱雨选择Sina就像自己爱上果果一样出于感情,即使现在感情不深厚,日后感情说不定会像美味馅饼一样逐渐浓厚起来,因为爱毕竟是种抽象的东西,你也可以说它是种习惯。

    钱雨把结婚戒指戴到Sina手指上,新娘又笑得蜜桃般甜美了。浩然用照相机把这一幕定格下来,他瞅眼果果正冲新人微笑呢,立刻把伤感隐藏起来,他是男孩子,有伤感不能叫别人看出来。可他从那晶光闪烁戒指上,分明看到他们四人快乐在小镇,为了左鸣手上同样晶光闪烁戒指一番舌战……左鸣在超市偷吃东西那贪婪样子浮现出来……三人飙车跟警察玩猫捉老鼠游戏……一起去唱歌左鸣跟走调歌王孔祥庆似的,却特自信地跟他这K歌之王媲美……打台球也是,总是姿势特到位,球一出去就露馅了,还老是耍赖,让人觉得做个女人是件特值得羡慕的事……不过,今天她没来。真的,有时候生活中的变化,就是悄悄的,不知不觉的;当快乐像蒲公英一样飘在你面前,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它,紧紧抓住它,所以这会儿他已经紧紧握住果果手了。

    不过,左鸣这女孩确实怪谲,她总是让人感觉属于寻欢作乐型,这也许是钱雨不选择她的原因吧,浩然想。其实他对左鸣的了解也是不深的。在她眼里看到某种忧伤